阿华的手，那只刚用了力，正微微渗出鲜血的右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伸出的手。那只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一丝老茧，更没有一道刀疤。这是一只握笔、翻书、或者……为病人抚平心绪的手。
它与自己的手，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永不该交汇的世界。
最终，他还是伸出了手，与林哲那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
一触即分。
却仿佛完成了一个跨越世界的、无声的契约。
“刘先生，不用这么紧张。”林哲仿佛看穿了他的局促，收回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他坐到那张待客的沙发上，“我们只是聊聊天。”
阿华没有动。他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和依赖的阿娥，又回头看了看那扇将诊所与外界隔绝的门。
门外，是他熟悉的世界——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兄弟义气，身不由己。
门内，是他陌生的世界——茶香袅袅，琴声悠扬，以及一个能用言语，就将他整个世界观彻底颠覆的男人。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拥有了选择权。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高级茶叶和檀木的清香，再次涌入他的肺腑，让他那颗因为常年厮杀而狂躁不安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终于迈开脚步，走上前，在那张柔软得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的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随时准备出鞘的枪。
阿娥看到他坐下，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她没有跟过去，而是识趣地，退到了墙边的书架旁，安静地，像一尊守护的雕像，将空间完全留给了这两个男人。
林哲没有坐到阿华的对面，那会形成一种审视的对立感。他绕到吧台后，重新开始了他那套行云流水般的泡茶工序。
“刘先生，会用刀吗？”林哲一边用沸水温着茶具，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好笑。整个旺角，谁不知道他刘德华的刀，快、准、狠。
阿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的“嗯”字。
“喜欢用刀的感觉吗？”林哲继续问道。
阿华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喜欢吗？每一次刀锋划破皮肉的感觉，每一次鲜血溅在脸上的温热，每一次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刺激……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亢奋的、如同毒品般的体验。
“当你握着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林哲将第一泡洗茶的水倒掉，空气中的茶香，愈发浓郁。
阿华的思绪，仿佛被这股香气牵引着，回到了无数个血色的夜晚。
他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想。他的脑子里，只有乌蝇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只有兄弟们被围砍时的惨叫，只有那股“我不上谁上”的、滚烫的热血。
“你有没有想过……”林哲的声音，像那涓涓的茶水，不疾不徐地，注入阿华的心田，“刀，其实很累。”
阿华的身体，猛地一震。
“它每一次出鞘，都在损耗自己。每一次见血，都在锈蚀自己。它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刀鞘，其实，它只是在一次又一次地，奔赴早已注定的毁灭。”
林哲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琥珀色的茶汤，推到了阿华的面前。
“现在，闭上眼睛，感觉一下。”
阿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感觉你左手的伤口。”林哲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像大提琴的A弦，带着直抵人心的震颤，“感觉那道伤口，有多深。感觉你的骨头，是不是在隐隐作痛。感觉你的血，是如何一点一点，从你的身体里流走。”
阿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那只受伤的左手，仿佛又开始剧烈地疼痛。
“现在，感觉你身上的其他伤口。那些旧的，已经结了痂的，还有那些连疤痕都快要淡忘的。感觉它们，是不是也在隐隐作痛？它们像一张网，将你整个人，都捆绑了起来，让你动弹不得，对吗？”
“你累吗？刘先生。”
你累吗？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阿华内心最深处，那个被他用“坚强”和“义气”层层封锁的、最柔软的角落。
累。
他当然累。
他累得，快要拿不动刀了。
他累得，每一次看到乌蝇惹祸，心里升起的，不再是热血，而是无尽的厌烦。
他累得，连多看一眼阿娥那张写满失望的脸，都觉得是一种酷刑。
他以为自己是英雄，是守护神。可到头来，他守护了什么？乌蝇依旧是个扶不起的烂泥，社团依旧在走下坡路，而他自己，则得到了一身还不清的旧债和一身好不了的新伤。
“我……”
阿华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他想说“我累了”。
但他那该死的、顽固的自尊心，却不允许他说出这句示弱的话。
“你的身体很累，你的心，更累。”林哲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挣扎，声音变得愈发柔和，“因为你的‘价值’，被绑架了。”
“你觉得，如果你不去为兄弟流血，你就不是一个好大哥，对吗？”
“你觉得，如果你停下来，想一想自己的将来，就是一种自私，一种对道义的背叛，对吗？”
“你觉得，如果你有一天，不再被人‘需要’，你就一无是处，像个废物，对吗？”
林-哲的每一句问话，都像一次精准的剥离。他将阿华身上那件名为“义气”的沉重铠甲，一片一片地，无情地，拆卸了下来，露出了内里那个早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真实的灵魂。
阿华的眼角，不知不觉间，湿润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能看得这么透。连他自己，都看不透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兄弟而活，其实，他只是活在“为兄弟而活”这个虚假的设定里。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如果有一天，乌蝇不再惹祸，社团不再需要他去拼命，他刘德华，还能做什么？
他怕自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没用的废物。
“刘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的价值，有很多种实现方式。”林哲的声音，开始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一个男人，真正的强大，不是看他能挨多少刀，流多少血。”
“而是看他，能守护多少东西。守护他的女人，让她不用再提心吊胆。守护他的家庭，让它能安稳幸福。守护他的事业，让它能蒸蒸日上。”
“你的手，你的这身本事，是上天给你的礼物。它不应该，只被用来填一个无底洞。”
林哲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给阿华留下了足够的思考空间。然后，他才缓缓地，说出了那句真正能重塑对方的话。
“它，可以被用来，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属于你自己的，有规矩，有未来的世界。”
全新的世界……
这五个字，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阿华那片黑暗而混乱的内心。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眼前这杯清澈的茶汤，看到了茶汤后，林哲那双平静而深邃的、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一直以来，他都只是一个棋子。是乌蝇的棋子，是社团的棋-子，是那套可笑的“江湖规矩”的棋子。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不是棋子。
他，是那个制定规矩，执掌棋盘的人。
跟着他，或许，自己才能真正从一个“刀手”，变成一个“人物”。
才能真正用自己的这身本事，去创造，去守护，去建立一个，让自己心爱的女人，能安心睡觉的，全新的世界。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阿华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洗涤过一遍。那股常年积压在胸口的、混杂着疲惫和暴戾的浊气，一扫而空。他前所未有地，感到了轻松。
甚至连左手那道伤口，似乎都不再那么疼痛了。
他站起身，对着林哲，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的力量，“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太多感谢的话，因为他知道，对于眼前这个男人来说，任何空洞的言语，都是多余的。
他转过身，走到一直安静等待的阿娥面前，握住她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容。
“我们回家。”
阿娥看着他眼中的光，用力的，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是喜悦的泪。
在两人即将走出诊所门口的时候，阿华突然停下脚步，他回过头，对着那个已经重新拿起书本的男人，用一种近乎宣誓的语气，郑重地说道：
“林先生，以后，有任何用得着我刘华的地方。”
“一句话。”
“我的命，是你的。”
说完，他便带着阿娥，毅然决然地，走出了诊所，走进了那片属于他们的，崭新的阳光里。
诊所内，恢复了宁静。
林哲合上手中的书，在那份属于【刘华】的电子档案上，轻轻地打下了一行字。
【临床诊断：价值体系重塑成功。】
【关系评估：已转化为“高度忠诚”的潜在盟友。】
【后续建议：可委派高价值任务，进一步巩固其忠诚度与价值认同。】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茶，走到窗边。看着咸水街上那些为生计奔波的、鲜活的众生相，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棋手般的微笑。
第一颗真正有分量的棋子，已经落袋。
旺角，这张小小的棋盘，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那扇刚刚关上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的敲门声，很轻，很微弱，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胆怯。
林哲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一个打扮得有些新潮，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不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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