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三刻，城南茶楼的枣木柜台前，赵二把半湿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摔，唾沫星子溅到茶客的青衫前襟：“您说林婉柔那首‘执笔为剑’怎么来的？昨夜我在后巷瞧得真真的——苏公子往她考场抛纸团，李公子在墙外喊题，那刀客楚昭抱着玄铁刀望风！”
茶盏“哐当”砸在木桌上，穿靛蓝儒衫的书生拍案：“岂有此理！才女大会乃礼部主办，怎容得外男……”
“嘘——”赵二压低声音，眼神像条吐信的蛇，“赵公子说了，这事儿要是坐实，林婉柔的金印得摘，连带那三个外男都得扣个‘干扰考纪’的罪名——”
话音未落，茶楼后门的棉帘被风卷起，李夫人的贴身丫鬟小翠捧着描金食盒跨进来，金步摇在晨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赵二的嘴瞬间闭成蚌壳，手指死死抠住油纸包边角，指节泛白。
“李夫人有请三位公子，还有林姑娘。”小翠扫了眼满屋子伸长的脖子，又补了句，“礼部正厅。”
礼部正厅的朱漆大门上，铜环震得嗡嗡响。
李青玄啃着半块糖人跨进门，糖渣子撒了满地：“夫人您瞧，我这嘴皮子刚沾着甜酒酿呢，就被楚昭拎过来了——”
“站好。”楚昭扯了扯他歪到肩头的儒衫，玄铁刀鞘在他脚边轻磕两下，这是“别乱说话”的暗号。
李青玄吐了吐舌头，把剩下的糖人塞给门边发愣的小吏。
苏慕言摇着折扇最后进门，扇骨敲了敲门框：“夫人传唤，我等自然不敢耽搁——就是不知，所谓‘作弊’的谣言，是哪位贵人传的？”
李夫人端坐在主位，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金步摇上的珍珠簌簌作响：“哀家昨日在考场后巷，见着有人鬼鬼祟祟捡纸包。”她目光扫过赵二缩在角落的身影，“今日晨时，这谣言便传得比春汛还快。”
赵二猛地抬头，油纸包“啪嗒”掉在地上，湿哒哒的纸页摊开，正是他昨夜偷记的“苏慕言抛纸团时间”。
他喉头动了动，强撑着梗脖子：“民、民妇亲眼见那苏公子往考场扔东西！”
“扔东西？”李青玄突然笑出声，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团，“我扔的是这个——昨日怕婉柔紧张，写了句‘稳住，我们能赢’。”他三两下摊开纸团，墨迹晕成模糊的一团，“您瞧，这字儿狗爬似的，婉柔要真拿这个作弊，那首‘山河之志’得写成‘山河之狗’吧？”
楚昭嗤笑一声，玄铁刀“当”地磕在地上：“我抱着刀望风？昨日考场外三步一禁卫军，我站墙根儿都被赶了两回，拿什么望风？”
苏慕言的折扇“唰”地展开，扇面映出淡金色的光——竟是全息投影！
林婉柔在模拟考中挥毫的画面浮在半空，墨笔游走如飞，连发间银簪晃过的光都清晰可见：“这是考场的全息记录，夫人可派人核查时间线。婉柔从审题到落墨用了半柱香，若真有外男传信，时间够她背首《滕王阁序》了。”
李夫人眯眼盯着投影，指尖轻点案几：“好个‘半柱香’——哀家当年考女官，作首七律也用了这么久。”她抬眼时，目光像把淬了冰的刀，“赵二，你说你‘亲眼见’，可敢对质？”
赵二腿肚子直打颤，额角的汗把鬓发黏成绺，突然拔高声音：“那林婉柔往日里连《女诫》都背不全，凭什么突然写出那样的诗？定是……”
“凭我每日寅时起，在绣楼里抄三个时辰诗稿。”
清泠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婉柔捧着昨日的金印跨进来，月白衫子洗得发白，却被她穿出了玉的光泽。
她腰间的银针袋随着脚步轻晃——那是她从前用来防继母的，此刻倒像枚亮堂堂的勋章。
“夫人，”她走到案前，金印在晨光里泛着暖光，“这半年我抄坏了十二支笔，绣绷上的诗稿能铺满半间屋子。您若不信，我可背《全唐诗》里任意十首，或默写《文心雕龙》的《神思》篇。”
李夫人盯着她发亮的眼睛，忽然笑了：“哀家信。”她转头看向赵二，“你说她往日背不全《女诫》——可有人记得，上月林府的诗会，林姑娘替她妹妹答了《关雎》的注？”
角落里有个小吏小声应：“回夫人，那日林姑娘解‘关关雎鸠’，说‘鸟尚求偶，人当重情’，满座才女都喝彩了。”
赵二的脸瞬间白得像浆糊，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缝里渗出血来。
李青玄突然凑到楚昭耳边：“瞧见没？婉柔方才说话那劲儿，跟才女光环开了挂似的——”
“闭嘴。”楚昭嘴角却翘了半分，玄铁刀鞘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
苏慕言的折扇又“唰”地合上，扇骨敲了敲赵二的椅背：“赵公子给了你多少好处？不如说出来，我们替你算笔账——毕竟，诬陷的罪名，可比作弊重多了。”
赵二浑身筛糠似的抖，突然跳起来往门口冲。
楚昭眼疾手快，玄铁刀鞘横在门前，“当”地一声拦住他的去路。
刀客垂眸盯着他，声音像浸了冰的刀：“急着走？夫人还没问完呢。”
李夫人端起茶盏，吹开浮叶：“把人扣下，等赵公子来领。”她转头看向林婉柔，目光软了些，“至于你——明日来哀家府上，《女则》我让人包好了。”
林婉柔攥着金印的手松了松，指腹触到印底的刻痕，那温度从掌心漫到心口。
她望向窗外，阳光正漫过朱红的廊柱，把众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叠成一片暖融融的光。
楚昭退到门边，目光扫过赵二不断抽搐的后背。
他摸了摸腰间的玄铁刀，刀柄上的纹路硌得手生疼——这刀，好久没见血了。
楚昭的玄铁刀鞘横在门前时，赵二的鞋底正蹭着青石板往前挪，活像被踩住尾巴的耗子。
他盯着刀鞘上斑驳的刀痕，喉结滚了三滚，突然嗷地一嗓子：“你们仗势欺人！赵公子说过——”
“赵公子说的话，得看值不值钱。”楚昭屈指叩了叩刀鞘，金属震颤声惊得赵二打了个踉跄，“上回在城西赌坊，你替赵文远还赌债时，怎么没说他‘仗势’？”
赵二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这刀客竟连他替主子擦屁股的破事儿都查得明明白白！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重重撞在李夫人案角，疼得眼泪直飙。
两个禁卫军闻声冲进来，铁尺往他肩头一搭，他立刻像被抽了脊梁骨的虾米，瘫在地上直哼哼。
“带下去。”李夫人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倒映出她微挑的眉梢，“等赵文远来领人时，记得把赌坊借据和这张‘作弊时间表’一并给他。”
角落里传来苏慕言低低的笑，折扇掩着半张脸：“赵公子若要面子，怕是得拿三箱冰魄膏来换——毕竟，污蔑才女的罪名，够他在礼部挂半年黑榜。”
李青玄早就凑到楚昭身边，盯着赵二被拖走的背影直搓手：“这就完了？我还想模仿他方才抖腿的模样，编段三句半呢！”
“你呀——”楚昭伸手要揉他乱发，却被他灵活地闪了过去，“系统提示你没看？刚那谣言破灭任务，咱们拿了三千积分。”
李青玄眼睛倏地亮了，手忙脚乱摸出腰间的系统玉佩——这玩意儿平时看着像块普通玉坠，此刻正泛着暖金色的光，浮起一行小字：“任务完成度：100%，奖励积分3000，可抽奖一次。”
“抽！必须抽！”他拽着楚昭的袖子直晃，活像前世直播间里求打赏的主播，“上回抽中笑气丹，把林府祠堂的麻雀都逗得撞房梁，这回指不定能抽个‘口吐莲花’的技能！”
苏慕言摇着扇走过来，扇面恰好挡住李青玄发亮的眼睛：“先别急——”他指节敲了敲玉佩，“系统抽奖池刚更新，翰林级任务的道具要解锁了。”
“害，抽个奖能有多难？”李青玄把玉佩往掌心一按，闭目念叨，“玄铁刀保佑，苏轼大大显灵，抽个能气哭赵文远的——”
“叮——”
清脆的系统音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李青玄猛地睁眼，就见玉佩上方浮起个旋转的金色光团，“唰”地炸开朵烟花，落下来张泛着墨香的卷轴。
“舌战群儒技能卡！”他一把抢过卷轴，念出烫金小字时声音都跑了调，“激活后三小时内，逻辑清晰度+200%，语言感染力+150%，自带‘有理有据’气场——这简直是吵架界的外挂！”
楚昭抱臂挑眉：“你那嘴皮子还需要外挂？上回跟卖糖葫芦的老头砍价，人家把山楂白送你了。”
“此舌战非彼砍价！”李青玄把卷轴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门外跑，“我去西市茶棚！那伙说婉柔‘靠男人’的酸秀才还没散呢，正好试试新技能！”
“等等我！”苏慕言摇着扇追出去，“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才女光环’说成什么花样。”
楚昭望着两人跑远的背影，摸了摸腰间的玄铁刀，嘴角终于翘成个极淡的弧度——这俩活宝，倒比他当年打电竞时推水晶还带劲。
礼部正厅里，林婉柔攥着金印的手还在发烫。
李夫人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间的银簪：“这簪子，是你母亲留下的？”
“是。”林婉柔垂眸，银簪上的缠枝莲在光下泛着温润的白，“母亲说，女子的底气，不在裙裾长短，在笔下轻重。”
李夫人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漾着暖意：“哀家当年考女官时，也被说过‘靠父亲的人脉’。后来我在金銮殿上背完《贞观政要》全文，那些嘴碎的，都把茶盏砸自己脚面上了。”她拍了拍林婉柔的手背，“明日来我府里，《女则》是要读的，但更要读《史记》《汉书》——你这双眼睛，该看些山河日月。”
林婉柔喉头发紧，忽然福身下去，裙裾在地上铺成弯月：“谢谢您的公正，也谢谢他们的质疑。”她抬头时，眼里闪着水光，“从前我总怕出错，怕被说‘庶女就该低头’。现在才明白，他们越质疑，我越要把字写得更重些。”
熟悉的系统音在两人耳边响起。
林婉柔摸出自己的玉佩（这是李青玄硬塞给她的“外挂保障”），就见浮起行墨色小字：“新任务发布：‘镜无尘的密室’，等级：翰林级，任务描述：城南镜湖书院藏书阁密室突现前朝残卷，卷中记载‘武周女官密辛’，需查明残卷真伪，修正‘女官名录遗漏’的历史遗憾。奖励：未知。”
“翰林级？”林婉柔倒抽口冷气，“我连秀才级任务都没做过……”
“怕什么？”李夫人瞥了眼玉佩，指尖敲了敲案上的《女则》，“你身后站着三个能把谣言说成笑话的主儿——对了，那楚小友的刀，该磨磨了。”
林婉柔望着她含笑的眼睛，忽然想起方才在茶棚外，李青玄正站在条凳上挥胳膊：“诸位听好！林婉柔的才女光环，是寅时的灯油熬出来的，是十二支秃笔堆出来的，是绣绷上的诗稿垫出来的——这光环，比赵公子的珊瑚冠可金贵多了！”
围观的百姓哄然喝彩，有人举着糖葫芦喊：“说得好！明儿我让闺女也学诗去！”
风从廊下穿过，卷着李青玄的声音飘进来。
林婉柔摸了摸腰间的银针袋——那里面除了防人的银针，不知何时多了张纸条，是李青玄的狗爬字：“婉柔冲鸭！我们给你当背景板！”
她低头笑了，又抬头望向窗外。
远处的城墙上，有信使快马奔过，马蹄声碎成一片。
李夫人的贴身丫鬟正捧着食盒往这边走，嘴里念叨着：“夫人，方才兵部送来急报，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的练兵场……”
后半句被风卷散了。
林婉柔望着那抹马蹄扬起的尘烟，忽然觉得，这大乾圣武朝的故事，才刚刚翻到热闹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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