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散后第三日，京城的蝉鸣刚爬上柳梢头，稷下学宫朱漆大门前便围了一圈罗裙叮当的贵女。
李青玄抱着一卷《齐民要术》刚跨出门槛，就被帕子卷着香风兜头拦住。
“李公子这是要去给林姑娘送绣绷？”为首的粉衣少女甩着金丝绣的团扇，眉梢挑得比屋檐上的瑞兽还高——正是昨日诗会上躲在王氏身后捂嘴笑的柳如烟。
她身后几个贵女跟着窃笑，有个穿月白裙的甚至捏着嗓子学：“阿柔？
走啊，皇后要赐宴了！“
李青玄眼皮都没抬，指尖漫不经心转着书轴。
他上辈子做搞笑主播时最懂“先抑后扬”的套路，此刻倒像根泡在蜜罐里的芦苇，软乎乎地晃：“姐妹们这是要组个八卦天团？
我刚在学宫听夫子讲《文心雕龙》，说’操千曲而后晓声‘，你们说林姑娘绣工拙劣，可看过她绣的并蒂莲？“
“谁没看过？”柳如烟啪地合上团扇，扇骨敲在青石板上脆响，“不过是仗着有你们几个外男提携！
前日诗会要不是你们闹那一出，谁知道她林婉柔是哪房的庶女？“
这句话像根细针，精准扎进李青玄的笑穴。
他上辈子最恨“靠关系”的标签，此刻想起林婉柔跪祠堂时泛红的眼尾，想起她绣绷上被王氏剪碎的鸳鸯，嘴角的笑突然带了点锋芒：“那你们敢不敢和她比一场？
就明日才女大会，绣坊里当场绣，咱们请皇后做公证——“他突然凑近柳如烟，压低声音，”要是输了，就把’靠外男‘这三个字，用金箔纸贴在朱雀大街的照壁上？“
贵女们面面相觑。
柳如烟的耳坠子晃得急了，刚要发作，远处突然传来清越的马蹄声。
楚昭骑着青骓从街角转出来，玄铁刀在鞘中轻鸣，惊得几个姑娘下意识退了半步。
“刀客兄来得巧！”李青玄立刻扑过去勾住他肩膀，“柳姑娘说林妹妹的绣工是咱们捧出来的，你说是不是该比一场？”
楚昭扫了眼柳如烟涨红的脸，拇指摩挲刀鞘上的云纹：“比可以。”他突然弯腰捡起地上半片被踩碎的琼花，“但要是有人使阴招......”刀鞘在青石板上敲出闷响，“我这刀认生，专爱挑使阴招的手筋。”
贵女们倒抽冷气，柳如烟的团扇差点掉在地上。
她狠狠瞪了李青玄一眼，带着人踩着碎步跑了。
李青玄望着她们的背影笑出声，转身却见楚昭正盯着自己鞋底——那里沾着半片玉兰花瓣，和昨日林婉柔帕子上的并蒂莲香，丝丝缕缕缠在一起。
“看什么？”李青玄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突然拍大腿，“哎呦喂，这不是婉柔给的香包漏的？
她昨日说新染的玉兰花露，我还嫌味儿淡——“
“去苏府。”楚昭打断他，调转马头，“那家伙早该等急了。”
苏慕言的竹影小筑果然飘着茶烟。
李青玄掀开门帘时，正见他捏着半块茶饼往泥炉里丢，青瓷盏中浮着几片新采的竹芯。
“怎么才来？”苏慕言头也不抬，“王氏昨日让陪嫁丫鬟送了密信给柳家，说林婉柔’勾连外男‘。
柳如烟那蠢货信了，才会带人造谣。“他突然从袖中摸出个巴掌大的青铜小镜，镜面蒙着层白雾，”这是影录符，能录下三日内的影像。
昨日诗会王氏闹那出，我让线人在偏殿装了符——“他把镜子塞进李青玄手里，”明日才女大会，等她们说’靠外男‘时，你就把这镜子往桌上一摆。“
李青玄翻来覆去看镜子，突然笑出虎牙：“苏狐狸就是苏狐狸，早就算好了她们要反扑？”
“不然呢？”苏慕言舀了勺茶递过去，眼尾微挑，“你当柳如烟真觉得林婉柔绣工差？
不过是王氏许了她柳家的绣坊股份——“他突然顿住，望向窗外，”说曹操曹操到。“
林婉柔正提着个青竹篮站在院外，发间插着朵半开的玉兰。
她今日穿了月白衫子，袖口绣着几枝纤瘦的墨竹，见李青玄探头，便举了举篮子：“昨日在御花园摘了些枇杷，给你们尝尝。”
李青玄立刻窜出去接，却见篮子最底下压着块素绢，上面歪歪扭扭绣着“谢谢”两个字。
他喉咙突然发紧，刚要说话，林婉柔已先开了口：“我今日去布庄，听见几个绣娘说......”她指尖轻轻绞着绢角，“说我能参加才女大会，是因为有你们帮忙。”
楚昭把茶盏往石桌上一放，声音像淬了霜：“明日当众绣，看她们还怎么说。”
林婉柔抬头，正撞进三人亮晶晶的眼睛里。
她突然笑了，玉兰在鬓边颤了颤：“好。
我昨日翻了母亲的绣谱，有幅’历史之镜‘的花样，一直想绣......“
“历史之镜？”苏慕言重复这四个字，眼底闪过精光。
院外突然传来敲梆子的声音，是巡城卫在喊：“明日才女大会，主裁柳夫人！
绣题......“
“绣题是什么？”李青玄扒着院墙往外看。
巡城卫的声音被风卷着飘进来：“绣题是......历史之镜！”
林婉柔的手在篮子里轻轻一紧，素绢上的“谢谢”被压出褶皱。
她望着院角那株老玉兰，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阿柔，绣绷就是你的剑。”
而此刻的柳府正厅，柳夫人捏着王氏的密信，指尖在“林婉柔勾连外男”几个字上重重划过。
她转头对丫鬟道：“去绣坊，把那幅‘历史之镜’的绣样......烧了。”
夜风掀起她的裙角，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烛泪落在信纸上，将“镜无尘”三个字，晕成一片模糊的血。
朱雀街绣坊的飞檐下悬挂着十二盏琉璃灯，把整个大厅照得珠光宝气、光彩夺目。
林婉柔手里紧紧攥着绣绷，站在走廊下，能听到大厅里传来银簪碰撞的清脆声响——那是柳夫人的鎏金护甲敲击在桌子上发出的声音。
“才女大会，开始！”
随着一声娇喝，柳夫人端坐在主位上，绣着金丝缠枝牡丹的宽大衣袖垂落在桌前。
她的目光扫视着台下众人，在林婉柔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用指尖轻点着红色的笺纸，说道：“今日的刺绣题目——历史之镜。”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然而，林婉柔却感觉心里一暖，母亲临终前紧紧握着她的手，说“历史是面镜子，能照见人心”的画面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轻轻摸了摸绣绷内层的暗袋——那里藏着母亲留下的半本绣谱，“历史之镜”的针法就夹在最里面的一页。
“开始！”柳夫人拍了一下惊堂木。
林婉柔展开雪白的绸缎，银针在她的手指间灵活地转动了一下。
她想起前几天苏慕言说王氏买通柳如烟造谣说她“勾连外男”，想起李青玄被说成“靠关系”时耳朵尖泛红的样子，想起楚昭摸着刀鞘说“专挑使阴招的人的手筋”时的模样。
她的针脚突然变得急促起来，雪白的绸缎上渐渐浮现出金殿的飞檐——那是去年科举放榜时的场景，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穿着青色长衫的学子正捧着被篡改的名次单，墨迹还未干的“林”字被涂改成了“王”。
“嗤。”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柳如烟坐在右侧的桌子前，手指挑着一缕金线，绣布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只凤凰，凤凰的尾羽看起来就像被狗啃过一样。
她瞥了一眼林婉柔的绣品，咬着银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王氏说这“失心粉”只要沾在线上，绣娘肯定会神志恍惚，绣出歪歪扭扭的败笔。
“婉柔，我去洗个手。”林婉柔突然站起身来，把绣绷放在桌子上，用白皙的手绞着帕子，朝着走廊的角落走去。
柳如烟眼睛一亮，眼角的余光瞥见楚昭靠在廊柱上擦拭玄铁刀，刀面映出了她的小动作。
她心里一紧，又想起王氏说“那刀客只盯着明面上的事，暗地里的手脚他可管不着”，这才猫着腰溜到林婉柔的桌前，手指颤抖着往绣线团上撒了半瓶粉末。
“叮——”
玄铁刀鞘突然磕在青石板上，沉闷的响声吓得柳如烟手一滑，瓷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正好撞上楚昭似笑非笑的眼神，刀面上的寒光让她的后颈发凉。
“柳姑娘这偷鸡摸狗的本事，”楚昭用拇指摩挲着刀鞘上的云纹，“比得上我当年打电竞抢buff了。”
柳如烟的喉结动了动，弯腰捡瓷瓶的时候，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等她刚溜回座位，楚昭已经晃到林婉柔的桌前，顺手把绣线团揣进怀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线团换上——这是苏慕言今早塞给他的，说“王氏使阴招，总得留个后手”。
林婉柔回来的时候，绣线团安静地放在原来的位置。
她捻起线，只觉得手感比刚才更顺滑了一些，也没多想，银针继续在雪白的绸缎上穿梭：金殿外，穿着红色官袍的主考官正把一袋金叶子塞进袖子里，角落里缩着一个小书吏，手里紧紧攥着半张被撕碎的真榜单。
“时间到！”
柳夫人拍了一下惊堂木。
林婉柔最后一针落在小书吏的眼角——那里绣了一滴泪，在琉璃灯的照耀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芒。
“呈上绣品！”
十二幅绣品被捧到了主桌上。
柳如烟的“凤栖梧桐”绣得歪歪扭扭，就像被雷劈过一样，其他贵女的绣品要么是山水，要么是花鸟，只有林婉柔的绣品最为引人注目：金殿、行贿的银子、被篡改的榜单，就连主考官腰间玉佩上的纹路都绣得清清楚楚。
“这像什么样子！”柳夫人拍案而起，护甲差点戳破绣品，“历史之镜应该映照祥瑞，你却绣了这些肮脏的事情！”
“柳夫人别急嘛。”李青玄突然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怀里揣着一个巴掌大的镜子——这是今早系统抽奖刚抽到的“真相镜碎片”，提示说能照出人心的虚伪，他正愁没机会用呢。
此刻他跳到桌子上，举着镜子对准柳如烟，“我这镜子能照出真相，要不先照照造谣的人？”
镜光扫过柳如烟的脸。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镜子里映出的哪里是娇滴滴的贵女，分明是昨天在绣坊和王氏密谈的画面：柳如烟捏着密信笑着说：“林婉柔那个庶女，我是踩定了！”王氏塞给她一个锦盒，说：“事情办成后，柳家绣坊分你三成。”
“这……这是妖术！”柳如烟的脸在镜子里扭曲成青紫色，额头上的青筋直跳，突然尖叫起来。
林婉柔望着镜子里的画面，紧紧攥着绣绷的手慢慢松开。
她听到系统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主线任务‘庶女逆袭’进度+20%，奖励：积分+5000，抽奖次数+1。”她转过头，正好撞上李青玄亮晶晶的眼睛，他举着镜子朝她比了个“耶”的手势，活像上辈子直播间里搞怪的样子。
而柳夫人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望着林婉柔绣品上的那滴泪，突然想起昨天被自己烧毁的绣样——那上面，小书吏的眼角，也有这么一滴泪。
“安静！”她提高了声音，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颤抖，“这……这镜子肯定是邪物！”
柳如烟的尖叫声还在大厅里回荡，吓得琉璃灯摇晃起来，光影落在林婉柔的绣品上，那被篡改的“王”字，正慢慢渗出暗红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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