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武堂内，那股甜腻的异香愈发浓郁，仿佛无数双无形的手，温柔地扼住三人的咽喉。
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蜜糖，甜得发腻，腻得发慌。
楚昭眉头紧锁，内力自行运转，却感觉像是陷入了泥潭，提不起劲。
苏慕言脸色微白，扶着桌案的手指关节已经泛青。
就在这时，旁边的李青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像是闻到食堂开了新菜品的狗子，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他一拍大腿，惊呼道：“我靠！这味道不对劲！有老六，绝对有老六在放屁……不对，在放毒！”
他说话间，手已经闪电般伸入怀中，掏出三个蜡丸，不由分说就往苏慕言和楚昭嘴里塞：“别问，问就是保命。来，咱哥仨先笑为敬！”
苏慕言和楚昭还没反应过来，那蜡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奇的气流直冲天灵盖。
下一秒，一种无法抑制的狂笑冲动从丹田深处喷薄而出。
“哈哈哈哈哈哈……李兄，你这是……嗝……什么灵丹妙药……哈哈哈哈笑不活了……”苏慕言一边狂笑，一边扶着桌子，眼泪都飙了出来，哪里还有半点运筹帷幄的贵公子模样。
楚昭更是重量级，他本是冷酷猛男，此刻却涨红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想憋住笑，结果发出一连串“噗、噗、噗”的怪音，最后还是没绷住，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笑：“哈哈哈哈……操！这玩意儿……上头！忍不住了，我真的忍不住了！哈哈哈哈！”
李青玄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解释：“这叫‘逮住就笑丹’，简称笑气丹！咱们只要不停地笑，肺部就会持续向外鼓气，能把那点破毒烟给硬生生顶出去！来，跟着我一起，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头！哈哈哈哈！”
讲武堂外，胡烈听着里面传出的震天笑声，整个人都懵了。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不应该是痛苦的哀嚎，绝望的求饶吗？
这三个人在里面开派对呢？
还是说我这从西域重金求来的“蚀魂香”是假货，其实是西域进口的笑料？
“将军，这……这是什么情况？”一名亲卫也是满脸的匪夷所思。
胡烈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笑？我让你们笑！等会儿毒入骨髓，神仙难救，我看你们还怎么笑得出来！加大剂量，给我往死里熏！”
然而，讲武堂内，笑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有节奏感，甚至还带上了类似口技的鼓点。
就在苏慕言和李青玄笑得快要抽过去的时候，全场唯一还能保持一丝战斗理智的楚昭，在狂笑的间隙，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被笑意染红的眼眸里，闪过一道骇人的精光。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营帐的四壁。
毒烟的源头在哪？
不是从门窗，也不是从地面。
那股甜腻的香气，似乎是从四个角落弥漫开来的。
他定睛一看，只见营帐的四角，各有一个半人高的黄铜机关炉，炉口正“呼呼”地喷吐着淡粉色的烟雾，炉身雕刻着繁复的异域花纹，巧妙地伪装成了装饰品。
“找到了……哈哈哈哈……四个……充电宝……哈哈！”楚昭一边狂笑，一边含混不清地吼道。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天而起。
他手中的玄铁重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漆黑的半月弧线，雄浑的刀气瞬间脱离刀身，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匹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出！
“咔嚓！砰！砰！咔嚓！”
四声清脆的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四个精巧的机关炉，在楚昭霸道无匹的刀气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斩成一堆废铜烂铁。
炉中的毒香料洒了一地，粉色的毒烟也戛然而止。
没有了源头，讲武堂内残留的毒烟很快被流动的空气吹散。
三人的笑声也渐渐停了下来，虽然还有些后遗症，时不时抽搐一下，但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呼……呼……妈呀，这辈子没这么笑过，腹肌都快笑出八块了。”李青玄擦着眼泪，心有余悸地说道。
外面的胡烈眼见毒烟阵被破，气得暴跳如雷，怒吼一声，一脚踹开讲武堂大门，提刀便冲了进来：“小子！竟敢破坏我主大计！拿命来！”
他身后数十名亲卫也如狼似虎地涌入，瞬间将三人团团围住。
气氛，一下子从搞笑片切换到了动作片。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略带慵懒的磁性嗓音，毫无征兆地在众人身后响起。
“苏兄，几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总喜欢玩这种火中取栗的把戏，真是让人不省心啊。”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名身着白衣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正斜倚着门框，手中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
他面容俊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桃花眼流转间，仿佛能勾魂摄魄。
苏慕言看到来人，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舒缓下来，他点了点头，微笑道：“白兄，你既然来了，看戏也该看够了。不如，助我一臂之力？”
那白衣男子，正是白羽。
他轻笑一声，站直了身子，语带调侃：“没办法，谁让我就吃你这一套呢。下次记得提前打招呼，出场费很贵的。”
话音刚落，他右手衣袖轻轻一拂。
“咻咻咻！”
数道几乎看不见的银光，如同黑夜中的流星，一闪而逝。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名胡烈亲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浑身一僵，手脚发麻，扑通扑通地倒了一地，虽然没死，却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胡烈大惊失色，骇然地看着白羽：“你是什么人？竟敢插手我幽州军务！”
白羽理都懒得理他，只是对苏慕言挑了挑眉，那意思仿佛在说：搞定，小场面。
就在这短暂的对峙中，李青玄眼珠子一转，一个鬼点子又上了心头。
他从另一个怀里掏出一个黄铜打造的，喇叭状的古怪玩意儿。
“兄弟们，气氛都到这儿了，不整点事儿都对不起观众！”他清了清嗓子，将那“千里传声筒”凑到嘴边，运足了丹田气，用一种堪比后世广场舞大妈音响的音量，朝着外面混乱的军营，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惊天大瓜！惊天大瓜啊！幽州第一深情，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因思念贵妃娘娘成疾，刚刚在后帐悲痛过度，死了！彻底死了啊！大家赶紧收拾东西回家吧！幽州军，解散啦！”
他这一嗓子，经过千里传声筒的扩音，简直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传遍了整个军营。
整个幽州大营，在寂静了大概三秒钟之后，彻底炸锅了！
“什么？大帅死了？”
“不可能！绝对是谣言！”
“可是……那声音是从主帐那边传来的啊！”
“我的亲娘啊，天塌了啊！”
驻扎在不远处的另一位将领张猛，是个性格火爆的直肠子。
他本就对胡烈这种“文人监军”心怀不满，此刻听到这个消息，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信了七分。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大帅被刺杀了！
凶手肯定就在主帐附近！
胡烈这个负责主帐防卫的家伙，绝对有鬼！
“弟兄们，大帅遇刺了！随我冲进去，拿下奸贼胡烈，为大帅报仇！”张猛双目赤红，拔出佩刀，怒吼着率领自己的亲兵，疯了一般地朝着讲武堂这边冲了过来。
胡烈听到李青玄的鬼嚎时，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这谣造的，比真的还真！
他刚想组织人手去辟谣，就看到张猛带着一大票人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张猛！你疯了！这是敌人的奸计！”胡烈气急败坏地吼道。
张猛哪里肯信，指着胡烈大骂：“我呸！胡烈，我看你才是奸计！大帅出事，你就在旁边，不是你监守自盗，还能是谁？拿下他！”
两拨人马，瞬间就跟斗鸡似的，在讲武堂门口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刀剑碰撞声、怒骂声响成一片。
整个幽州大营的指挥系统，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瘫痪。
“走！”苏慕言低喝一声，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把拉起旁边还没回过神来的小六，对楚昭和李青玄使了个眼色。
楚昭一刀劈开两名挡路的乱兵，李青玄则嘿嘿一笑，跟在后面，三人护着小六，趁着这混乱的场面，迅速从讲武堂后院溜了出去。
夜色如墨，四人穿行在混乱的营帐之间，如入无人之境。
来到一处偏僻的营墙下，苏慕言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好的副本，塞到小六手中。
“这份是兵部密令的副本，你立刻带着它往南走，不要回头。一路上会有人接应你，看到这个标记就跟他们走。”苏慕言指了指油布上的一个特殊徽记，沉声嘱咐道，“记住，把东西亲手交给接应你的京城官员，朝廷自有安排。”
小六紧紧攥着那卷东西，只觉得重如千钧。
他看着眼前这三位救命恩人，眼眶一红，双膝一软就要跪下：“三位大人，我……我这条命是你们救的！大恩大德……”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的，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李青玄一把将他扶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走，活着把东西送到，比啥都强。以后有机会来京城，我请你喝豆汁儿！”
小六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道：“多谢三位大人！我一定完成任务！”
说完，他不再犹豫，一个转身，像只灵巧的狸猫，迅速攀上营墙，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苏慕言三人也利落地翻墙而出，军营里的喧嚣和火光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白羽却并没有跟上来，他依旧站在墙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深邃。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会被夜风吹散：“乱世将临，妖魔鬼怪都要登场了。苏兄，希望你们，能一直笑到最后啊……”
幽州城外的官道上，三匹快马在月光下疾驰，马蹄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哒哒”声。
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将最后一丝笑气丹的余韵和先前激战的燥热一并吹散，只剩下刺骨的清醒。
李青玄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忍不住抱怨道：“我说老苏，你那位白朋友到底什么来头？神出鬼没的，一手飞针玩得比我用手术刀还溜，人狠话不多，气场直接拉满。”
“故人而已。”苏慕言言简意赅，目光却望向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卷被体温焐热的、真正的布防图，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感觉比一座山还要沉重。
楚昭沉默地策马与他并行，玄铁重刀就横在马鞍上，月光洒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一如他此刻的眼神。
任务，还没有结束。
他们从幽州这个漩涡的中心逃了出来，但他们手中握着的，却是一枚足以引爆整个大唐风暴的惊雷。
京城，那座矗立在天下之巅的雄城，此刻在他们眼中，仿佛也变成了一个更大、更凶险的漩涡。
苏慕言勒了勒缰绳，让马速稍缓，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冷空气，缓缓吐出。
“加快速度吧，”他沉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场大戏的帷幕才刚刚拉开，我们得赶在天亮之前，把这份要命的‘捷报’，送到陛下的龙案上。”
前方的地平线上，依稀能看到一些零星的灯火，那是通往京城路上的驿站。
而在那灯火的尽头，更遥远的地方，便是整个帝国的权力中枢。
一场足以颠覆天下的风暴，正随着这三骑人马，向着京城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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