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快马加鞭进了京城,青石板路上全是泼洒的米渣,像给街道铺了层金粉——只不过这金粉沾着百姓的眼泪。
“救命啊!我的米!”
前头突然传来尖叫。
李青玄勒住缰绳,就见个灰布衫的老妇人被挤得踉跄,怀里的米袋裂开条缝,白生生的米粒“哗啦啦”往下掉。
几个汉子红着眼去抢,连地上的碎米都要跪下去捡。
“张大娘!”楚昭翻身下马,玄铁刀往地上一拄,震得抢米的人都踉跄两步。
他弯腰把老妇人扶起来,刀鞘轻轻拨拉开围上来的手:“都冷静些,米会有的。”
“有的?”老妇人抹了把脸上的汗,米袋里只剩小半袋,“小爷你是没见着价码——今早米行贴出告示,一斗米涨到十两银子!
我家那口子病着,我卖了攒了十年的银簪子,才买着这小半袋......“她攥紧米袋,指节发白,”再涨下去,咱们只能啃树皮了。“
李青玄的笑气丹葫芦在腰间硌得生疼。
他蹲下来帮张大娘捡米,指尖碰到一粒碎米,凉的,还带着股霉味。“这米不对啊。”他抬头看向楚昭,后者正皱眉捏着粒米,在阳光下对着看——米身发灰,有细小的霉斑。
“米行垄断,背后有内阁残党操控。”苏慕言不知何时凑过来,手里转着个算盘,“我查过,城南粮栈的账册最近动过手脚。
婉柔的继母王氏,上月往粮栈送了八车‘嫁妆’——车辙印比普通嫁妆车深三倍。“他推了推不存在的金丝眼镜,”猜怎么着?
那车底夹层,该是装着压秤的石头。“
李青玄突然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合着王氏不光坑婉柔,连米行都坑?
这波啊,叫恶人自有恶人磨!“他拍了拍腰间的葫芦,”老楚,把你那玄铁刀擦亮点;小苏,记好账册别犯困——咱们今天,去金谷坊会会赵三爷!“
金谷坊的朱漆招牌在日头下泛着油光,门楣上“天下粮心”四个鎏金大字被擦得锃亮,底下却堆着两筐发黑的米糠。
李青玄扯了扯身上的粗布短打,故意把袖口磨出的线头露在外头——这是苏慕言教的“扮猪吃虎”穿搭法。
门童刚要拦,苏慕言往他手里塞了块碎银。
三人刚跨进门槛,就听见个尖细的嗓音:“哪来的泥腿子?
也配进金谷坊?“
说话的是赵三爷,金谷坊的二掌柜。
他穿着湖蓝缎子马褂,指甲盖留得老长,正翘着二郎腿拨算盘。
见李青玄衣着普通,眼皮都没抬:“我们这的米,五两银子一升,您带够钱了么?”
李青玄从怀里摸出张银票,“啪”地拍在柜台上。
银票边角卷着,倒像是刚从灶膛里抢出来的——其实是苏慕言特意用茶水泡过,再烘干做旧的。“我要试吃。”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听说金谷坊的粥能鲜掉眉毛,我倒要尝尝,是不是比我家那口破锅煮的强。”
赵三爷的算盘珠子“咔”地崩了颗。
试吃?
金谷坊开了二十年,头回有人要试吃!
他眯起眼盯着银票——上头盖着“汇通天下”的大印,是真的。“行啊。”他冲伙计使了个眼色,“给这位爷上碗‘上等白米粥’。”
伙计端来的瓷碗飘着层油花,表面浮着几粒饱满的白米,底下却沉得反常。
李青玄刚凑近,就嗅出股怪味——像是新米掺了陈米,又加了点糖精吊鲜。
他不动声色摸出系统抽奖得的“试吃笑弹”,指甲盖大小的粉色药丸,往嘴里一塞。
“这粥......哈哈哈......真好笑!”李青玄突然仰头大笑,眼泪都笑出来,“赵掌柜你看,这米是不是成精了?
它冲我挤眼睛呢!“他笑得拍桌子,碗里的粥晃出几滴,溅在赵三爷的缎子马褂上。
“疯了?”赵三爷跳起来躲,油点子在他身上开了朵花。
“这粥里有蹊跷!”围观的胡胖子挤进来,他是城里有名的粮商,专爱跟风起哄,“我前日也买了金谷坊的米,熬粥时锅底沉了层渣子......”
“真的假的?”张大娘攥着空米袋挤到前头,“我家那半袋米,熬粥时也有股子怪味......”
米行里的人越围越多。
楚昭垂眸盯着那碗粥,拇指在刀鞘上轻轻一按,玄铁刀嗡鸣一声。
他瞥见粥底有层若隐若现的反光,像是......纸?
李青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戳着粥碗:“赵掌柜,你这粥里......哈哈哈......是不是藏着话本?
我刚看见’奸商‘俩字!“楚昭玄铁刀的刀背在瓷碗边缘轻轻一挑,那层浮着油花的粥水突然像被掀开盖头的新娘——底下压着张泛黄的薄纸,随着刀背掀起的力道”刷“地展开,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粉末,混着几粒勉强撑场面的白米,活像老秀才的破书里抖落出的残页。
“这是......”胡胖子挤到最前头,胖手指蘸了点粉末搓了搓,油光水滑的脑门突然沁出冷汗,“木屑粉!
我去年收山货时见过,把松木刨成粉筛三遍,掺在米里能增重!“他扭头冲赵三爷嚷嚷,”您这米掺了三成木粉吧?
三成!
我胡某人卖陈米都不敢这么狠!“
李青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趴在柜台上直拍大腿:“赵掌柜好手段啊!
这粥喝下去,是养胃还是养锯末啊?
哈哈哈——我现在肠子都跟着笑,生怕哪天拉出个小板凳来!“他这么一喊,围观的百姓全哄了,有个小娃娃拽着娘亲的围裙角奶声奶气:”娘,我也想拉小板凳!“惹得周围人笑作一团。
赵三爷的湖蓝缎子马褂早被粥油浸出块地图,这会儿连后颈都涨成猪肝色。
他抄起算盘作势要砸,可瞥见楚昭垂在身侧的玄铁刀——刀鞘上还沾着粥水,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手又哆嗦着收了回去。“哪来的刁民!”他扯着嗓子喊,“这、这是误会!
伙计,把大门关了!“
“慢着。”苏慕言不知何时绕到柜台后头,指尖敲了敲赵三爷的算盘,“赵掌柜没听过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从怀里摸出块黑木令牌,上头“户部”二字刻得极深,“我们是圣上亲派的粮食监察使,头把火就烧金谷坊。”那令牌在阳光下转了个圈,映得赵三爷的脸忽明忽暗——其实是苏慕言连夜用核桃木刻的,边角还沾着木屑,可架不住他说得理直气壮。
赵三爷的算盘“当啷”掉在地上。
他盯着令牌,又盯着苏慕言似笑非笑的眼睛,突然“扑通”跪了半条腿:“小的有眼无珠!
这米确实是下头伙计手滑掺错了......“他偷偷往柜台底下瞄,那里有块活动的青砖——是沈万金专门留的密道。
李青玄笑够了,抹着眼泪揪住赵三爷的马褂:“手滑?
您这手滑得比我家那只偷鱼的猫还利索!“他余光瞥见楚昭冲自己使眼色,立刻提高嗓门,”乡亲们!
这米吃了拉不出屎是小事,要是吃坏了肚子——“他故意顿了顿,”赵掌柜的算盘珠子可不够赔!“
“赔!
必须赔!“张大娘举着空米袋挤上来,”我那半袋米花了五两银子,够买半车真米了!“人群像被点着的炮仗,”退钱!“”砸了这黑店!“的喊声响成一片。
几个年轻后生抄起米行门口的米袋就要砸,楚昭眼疾手快拦住:“别砸,留着当证据。”他冲李青玄挑眉,“你这笑弹效果不错,比我砍十刀都管用。”
李青玄正想回嘴,突然闻到股土腥味——柜台底下的青砖被掀开条缝。
他余光扫见道袍下摆一闪,立刻拽住苏慕言的袖子:“老沈要跑!”苏慕言嘴角一勾,故意提高声调:“赵掌柜,令东主沈万金呢?
不如请他出来共商退赔?“
赵三爷的脸瞬间煞白。
他偷瞄密道方向,正撞见沈万金缩着脖子要钻出去——那老东西平时养得脑满肠肥,这会儿卡在密道口像只被卡住的肥老鼠。
沈万金冲他拼命摆手,赵三爷急得直搓手:“沈、沈东家今早去西山拜佛了......”
“拜佛?”李青玄捂着肚子笑,“他拜的是哪路财神?
该不会是拜着拜着,把良心拜进密道里了吧?“人群哄笑中,沈万金终于挤了出去,密道里传来”咚“的闷响——显然是摔了个屁股墩。
“都安静!”楚昭玄铁刀往地上一拄,嗡鸣声响彻米行,“要退钱的记好账,要报官的跟我们走。”他冲苏慕言使眼色,后者立刻掏出小本本开始记名字:“张大娘,五两;刘屠户,八两......”
赵三爷缩在柜台后头,看着越聚越多的百姓,额角的汗把鬓角的假发都浸透了。
他偷偷摸出怀里的铜哨,刚要吹,李青玄突然扑过来:“赵掌柜这哨子吹起来,是要请救兵还是请丧钟啊?”他抢过哨子塞进嘴里,“嘟嘟”吹了两声,吹出串跑调的曲子,“难听!
还没我家狗叫得好!“
米行外的日头越升越高,青石板路上的米渣被晒得发烫。
百姓们举着米袋堵在门口,赵三爷在柜台后直搓手,一会儿看密道,一会儿看苏慕言的小本本,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远处传来敲梆子的声音,是巡城卫的脚步声——也不知是来维持秩序,还是来给金谷坊收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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