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岛的雾黏糊糊的,像化不开的猪油,裹着股子蜡油味,呛得人嗓子眼儿发紧,直犯恶心。
孙悟空的靴底碾过沙粒,咯吱咯吱响。脚底下全是白沙子,细得扎脚,掺着半化的蜡渣子,踩上去软塌塌的,跟踩在泡烂了的死人肚皮上似的,黏糊糊的直往鞋帮子里钻。他抬眼一扫,猩红的眼珠子在雾里扎了两下,模模糊糊瞅见岛中央立着三座石峰,峰顶上影影绰绰像是盖了庙,檐角挂的铜铃纹丝不动,倒像被蜡封死了似的。
操,这破地方。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掉进雾里,半天没见着落底儿,比五庄观那破人参果树根还他娘的邪乎!
金箍棒在手里一旋,黑黢黢的棒身上腾起股子黑雾,顺着沙粒往下钻,把地砸出一个个细坑。他要找的三星——福禄寿那三个老东西,据说藏着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药。可这雾里的味儿,让他想起小时候蹲庙门口偷瞧泥胎,老和尚拿刷子往泥人身上刷蜡,化的时候就是这么股子腻歪劲儿,甜得发齁。
有人没?他扯着嗓子喊,声音撞在石峰上,弹回来的回音闷闷的,像被人用破布捂了嘴,你孙爷爷来了,快把药交出来!
雾突然搅和起来,跟被人用大勺子抡着搅锅似的。三个影子从雾里浮出来,都是老头儿模样,绫罗绸缎穿得周正,手里分别拄拐杖、托元宝、捧仙桃,看着跟画里神仙似的。可那脸白得瘆人,粉底子刷得跟刷墙似的,嘴唇红得扎眼,明摆着是朱砂点的。
大圣驾到,有失远迎。拄拐杖的老头儿开口,声音生硬得跟两块石头撞一块儿,嘴角都没动,倒像是肚子里卡着个铁皮哨子,不知大圣屈尊,有何贵干?
悟空的视线钉在他手上。那手戴着玉扳指,指甲剪得齐整,可泛着层蜡光,指节那儿有圈淡印子,跟模具拼接的缝儿似的。少他娘的废话。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戳,人参果树被老子劈了,镇元子那老道扣了我师父师弟,听说你们有药能救,拿来!
托元宝的老头儿突然笑出声,那笑声比夜猫子叫唤还难听,肩膀纹丝不动,就喉咙里嗬嗬响:原来是这事。药是有,就是......他顿了顿,跟齿轮卡了壳似的,得大圣答应我们件事儿。
啥事儿?悟空眯起眼,猩红的瞳仁里映出这三个老头的影子——脚脖子离地半寸,雾在他们脚下凝成小团,跟踩着棉花套子似的,要是让老子给你们当孙子,趁早滚蛋!
捧仙桃的老头儿往前飘了两步,仙桃上的绒毛看着真,可连点儿香味儿都没有,明摆着是蜡捏的。不难。他声音更尖了,跟锥子扎耳朵似的,就求大圣......帮我们看管蓬莱百年。
操你祖宗的百年!悟空突然笑了,金箍棒猛地往上一扬,带起的雾里飞出块碎蜡,还沾着点粉色颜料,你们这三个蜡胎玩意儿,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捏的?肚子里装的是药,还是别的破烂?
三个老头的脸唰地僵住了,粉底子扑簌簌往下掉。拄拐杖的老头儿拐杖往地上一杵,杖头那龙头突然张嘴,喷出股白烟,不是仙气,是烧蜡的烟,呛得悟空直揉鼻子。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头儿的声音变了,不再生硬,跟有无数个苍蝇在肚子里嗡嗡似的,拿下他!
三个老头儿突然动了,快得跟被风卷起来的纸人似的。拐杖、元宝、仙桃砸过来,看着轻飘飘的,砸在金箍棒上却哐当响,迸出来的不是火星子,是蜡油,烫得悟空手背上直冒白泡。
就这点能耐?悟空的棒头横扫过去,正砸在托元宝的老头儿胸口。那老头儿没躲,被砸得往后飘出丈把远,胸口凹进去块,露出里面的黄蜡,还嵌着齿轮和发条,跟破钟似的。
敢情是发条玩具。悟空的黑雾缠上金箍棒,怪不得说话跟掐着嗓子似的。
捧仙桃的老头儿嘭地炸了,粉色蜡油溅了悟空一身,里头滚出个小瓷瓶,摔在地上碎成渣,流出来的不是药水,是暗红色的膏体,跟化了的血似的,滴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
催熟咒......悟空的眼睛眯成条缝,这膏体的味儿,跟五庄观人参果根须渗出来的血一个样,你们他娘的跟镇元子是一伙的!
拄拐杖的老头儿没搭话,突然往自己胸口拍了下。嗤的一声,肚子裂开条缝,里头掉出来堆金灿灿的丹药,每颗都刻着续命俩字,可在雾里泛着黑气。
给你!老头儿把丹药往悟空面前推,裂缝处的蜡油顺着绸缎往下淌,露出底下的白骨,吃了......就能救你师父...
悟空没接。他看得真真的,那些丹药的黑气里,缠着数不清的小影子,跟当年人参果里渗出来的元神一个样。操,又是这路数。棒头往下一压,正砸在那堆丹药上,想让老子帮你们催熟祭品?做梦!
丹药碎成渣,化作无数小虫子,往悟空身上爬。他的黑雾一卷,虫子全烧成了灰。三个老头儿同时化了,蜡油顺着石缝往下淌,露出底下的白骨,骨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助镇元子炼祭品。
闹半天。悟空踢了踢地上的白骨,骨头上的字被蜡油浸得发黑,你们这三个老东西,早死了,骨头被人做成蜡像,肚子里塞着催熟祭品的药,给镇元子看管那些元神呢。
雾突然散了,露出三座石峰的真模样——哪是石峰?是三座大蜡像馆,里头密密麻麻摆着神仙模样的蜡人,个个眼神发直,肚子上隐隐能看见发光的东西,跟藏着丹药似的。
悟空的视线落在最里头的蜡像上,那蜡像穿道袍,面容清癯,看着还有点像镇元子。他肚子裂开条缝,丹药滚出来,在地上化成血水,渗进沙里,冒出的白烟拼出几个字:第九批,快成了。
操你娘的天庭,操你娘的灵山。悟空的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黑雾狂涌,把那些蜡像卷得粉碎,真当老子是傻子?这药根本不是救树的,是催熟咱们这些祭品的!
骨头上的字在太阳底下慢慢淡了,化成飞灰。悟空转身就走,靴底踩着融化的蜡油,滋滋响。他知道,这蓬莱岛就是个幌子,三星是假的,丹药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个局,等着他往里跳。
可师父和师弟还在镇元子手里。
他攥紧金箍棒,指节发白。猩红的眼睛望向五庄观的方向,那儿的雾比蓬莱还浓,跟张大嘴似的,等着把人一个个吞进去。
等着。他低声骂了句,身影一晃,没了影儿,老子就算掀了九重天,也得把你们捞出来。
蓬莱岛的雾又浓了,把那些白骨和蜡油重新盖住,跟啥都没发生过似的。只有风里的蜡油味儿还在飘,跟个无声的咒,又像个狠得牙痒痒的誓。
悟空的身影在云里窜得飞快,金箍棒拖着条黑黢黢的尾巴,跟道劈开迷雾的闪电。他不知道前头还有多少陷阱,多少假人,多少催熟的丹药。
但他得闯。
师父和师弟在那儿等着呢。
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是更狠的局,他也得往里冲。
靴底的蜡油还没干,在云里留了道淡淡的印子,像行没写完的字,又像句咬碎了牙的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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