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涟把狼毫笔往朱砂里一蘸,墨汁在宣纸上洇开时,像滴进水里的血。窗外的蝉鸣聒噪得紧,他却浑然不觉,指尖捏着的奏章已被汗浸湿边角——那上面,魏忠贤二十四罪七个字笔力千钧,每一笔都像用刀刻在心上。
缪兄,你看这私练内操一款。他忽然抬头,眼里血丝如网,那三千净身汉子在西海子操练时,甲胄上的金漆都照得宫墙发亮,这不是要谋反么?
缪昌期正用镇纸压住吹乱的纸页,闻言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如骨:还有矫杀裕妃!那怀着龙胎的娘娘,就被他派内监锁在冷宫,活活饿死时,窗台上的花都开败了......话未说完,杨涟已把笔重重一搁,墨点溅在谋害中宫四个字上,晕成一团狰狞的黑。
六月初四的晨光刚爬上都察院的牌坊,杨涟的奏章已像支利箭射向通政司。他站在石阶上,官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后是十三道御史联名的奏章,每道奏章的封皮上,都按着鲜红的指印。
魏忠贤的暖阁里,李永贞正用银签挑着冰镇的荔枝,突然被闯进来的番子撞翻了玉碗。爷!杨涟那厮上了二十四罪的本!
魏忠贤正对着铜镜贴假须,闻言猛地转身,铜镜哐当砸在地上,裂成蛛网。他抓起奏章扫了两行,突然狂笑起来,笑声震得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好个杨涟!敢说咱家走马御前,有怨色?那年圣上射倒咱家的马,咱家跪了三个时辰谢恩,他看见了?
李永贞赶紧凑过来,声音压得像蛇吐信:爷别气。这些罪名看着狠,多半是风闻。您赶紧进宫,在圣上面前哭一哭,就说杨涟是想逼走您这个老奴,好让外臣把持朝政。
紫禁城的金砖被日头晒得发烫。魏忠贤跪在弘德殿外,蟒袍前襟都哭湿了,怀里还揣着天启帝幼时玩过的拨浪鼓:万岁爷!奴才伺候您八年,掏心掏肺啊!杨涟说奴才私通奸细,可那韩宗功明明是东厂拿的...
龙椅上的少年天子正摆弄着木匠刨子,木屑纷飞中含糊道:魏伴伴起来吧,朕知道了。话音未落,李永贞已抢步上前,对着旁边的小太监使个眼色——瞬间,十几个内监齐刷刷跪了一地,哭喊着厂公若去,奴才们也活不成了。
杨涟在都察院门前等了三日,等来的不是圣旨,是东厂番子踹门的巨响。田尔耕带着人闯进来时,铁链子拖过青砖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杨副都,圣上有旨,责你寻端沽直!
杨涟猛地拍案而起,官帽上的孔雀翎扫过案上的奏章:我所列二十四罪,桩桩有证!魏忠贤私占皇庄三千亩,坟茔用的都是宫里的汉白玉,这也是寻端?
回答他的是一记闷棍。田尔耕身后的校尉早得了令,一棍砸在杨涟腿弯,他踉跄着跪下时,看见自己的奏章被番子踩在脚下,矫杀王安四个字正对着靴底的泥。
万燝是被校尉从工部衙门拖出来的。他怀里还揣着陵工的账本,墨迹未干的缺银七万两旁边,正是魏忠贤新修坟茔的采买单——那上面,一对石狮子就花了三万两。
放开我!他挣扎着回头,官袍的袖子被扯破,露出胳膊上的青筋,魏忠贤用修先帝陵寝的钱盖自家祠堂,你们眼瞎了?
校尉们懒得跟他废话,铁锁咔嗒扣在颈上时,他听见东长安门的内监在笑:这蛮子怕是忘了,去年进香涿州时,厂公的步辇比圣上的还多十二对仪仗呢。
廷杖的日子选在六月十五,毒日头晒得地砖能烙饼。万燝被按在午门前的青石板上,后背的官袍早被内监们扯成了布条,头发散乱地糊在汗津津的脸上。他看见田尔耕站在廊下,手里把玩着魏忠贤赏的金柄扇,扇面上忠勤二字刺眼得很。
打!内监的尖喝刺破蝉鸣。
第一棍下去时,万燝闷哼一声,血珠从衣缝里渗出来,像地里冒的红苗。第五十棍落下,他忽然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像是在笑:魏阉......你修的肃宁城......迟早......变你的坟墓......
田尔耕突然踹飞旁边的水盆,水花溅在行刑校尉脸上:没听见厂公说着实打?
第七十棍时,万燝的脊梁骨已断成几截,可他嘴里还在骂,声音轻得像蚊蚋,却字字带血。直到第一百棍落下,那团血肉模糊的身子再也不动了,校尉们才拖着他往会极门走,地上拖出的血痕,在烈日下很快凝成了黑痂。
魏忠贤在私宅里听着回报,手里的玉扳指转得飞快。李永贞捧着新拟的圣旨进来,墨迹还热:爷,朱国弼被革了职,李应升的本被扣了,杨涟那厮......
让他待着。魏忠贤突然打断,望向窗外的日头,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等秋决时,把他跟汪文言凑一对,让他们在诏狱里接着论道。
此时的都察院,杨涟正把万燝的血衣收进木箱。血衣上的窟窿眼像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案上那道未递出的奏章——上面写着再劾魏忠贤十罪,墨迹比上次更深,仿佛掺了血。
远处传来内操的呐喊声,三千内军正在西海子操练,金鼓声震得窗纸发颤。杨涟突然抓起奏章往袖里塞,官靴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清脆的响——那是今早摔的茶盏,碎片上还沾着他的血。
魏阉,你听着。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堂低语,声音轻却带着铁味,这道本,就是你的催命符。
窗外的蝉还在叫,可这一次,听起来像无数冤魂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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