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潭面,带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却吹不散林玄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他那句“我早把天,焊死了”并非狂妄,而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这片忘忧潭,早已不是宗门禁地,而是他一砖一瓦,一符一篆,打造出的私人领域。
天意若要干涉,也得先问问他的阵法同不同意。
他收起玉匣,转身的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刚才与寒潭老龟的对话只是梦呓。
然而,在他身后,苏小棠那双明亮的眸子,却因为他最后那句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不懂什么叫“焊死天”,但她能感觉到,师兄那瘦削的背影里,扛着一座比天还重的山。
她攥紧了小手,将那双新袜子的事情默默记在心里,下一次,一定要织一双更结实、更能驱邪的。
与此同时,丹阁之内,灯火通明。
墨玄子长老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玉桌上,漂浮着一卷泛着微光的玉简,正是林玄递上的那份“三位一体”大礼包。
旁边,一名心腹弟子正低声汇报着调查结果。
“长老,查清楚了。林玄此人,三年前入门,灵根驳杂,资质平平,一直在外门做杂役,直到半年前才侥幸晋入练气三层,被分配去看守忘忧潭。”
“侥幸?”墨玄子冷哼一声,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点,一幅画面投射在空中。
画面上,是《忘忧潭生态开发许可证》的详细条款,用的是宗门最正规的法契文书,上面甚至有外事堂的朱红法印。
条款之细密,权责之清晰,别说一个练气弟子,就是内门专司律法的执事也未必能拟得如此周全。
“一个杂役弟子,能搞到外事堂的法印?能写出这种连我都挑不出毛病的契约?”墨玄子眼中寒光一闪,“还有这‘超额开发税’,三百灵石,他一个练气三层,一年的俸禄才多少?这笔钱,他从哪来的?”
心腹弟子额头冒汗,颤声道:“弟子……弟子无能,查不出来。他这半年深居简出,几乎断绝了与所有人的来往,除了……除了偶尔会去坊市采购一些阵法材料,还有,他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巴仆人。”
“阵法材料……”墨玄子眯起了眼,他的灵识何其强大,在潭底探查时,那种天衣无缝的“自然火脉波动”至今还萦绕在他心头。
那绝对不是天然形成的,那种完美,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自然之物,岂会如此规整?
那是一种被人精心“设计”过的自然。
他挥了挥手,示意弟子退下。
丹阁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药草的清香和墨玄子越发凝重的呼吸声。
他不是被三百灵石收买,而是被那份玉简里隐藏的能量震慑了。
那份“舆论预案”里,甚至模拟了如果他强行彻查,第二天宗门上下会流传出至少三个版本的谣言,每一个版本都对他极为不利,甚至会牵扯到他竞争丹阁首座的计划。
这个林玄,不像个修士,更像个……在刀尖上布局的棋手。
他每一步都算到了后面十步,让你明知山有虎,却发现上山的路都被他用律法和规矩给堵死了。
“有点意思。”墨玄子喃喃自语,眼中怒火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棘手猎物时的兴奋,“我倒要看看,你这只小狐狸,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另一边,内门弟子居住的“青萝小筑”里,气氛同样压抑。
柳青萝坐在床沿,脸色煞白,一只脚泡在翠绿色的药液里,丝丝寒气从水面冒出,压制着她脚心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床边,被烧成焦炭的被子还散发着余烬的气味,提醒着她白天的狼狈与屈辱。
在她面前,那枚被她寄予厚望的“破封钉”静静地躺在地上。
但此刻,钉子的形态已经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原本应该向下破土的尖端,竟然扭曲着向上,形成一个诡异的钩状,上面还残留着她的血迹和暴走的灵力。
“气脉倒流……他竟然在潭边布了‘气脉倒流阵’!”柳青萝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这种阵法极为偏门,作用不是防御,不是攻击,而是将一切试图侵入阵法范围的灵力、物体,沿着其来路原封不动地“返还”回去。
她想用钉子破林玄的阵,结果这股力量被阵法捕捉、增幅,再沿着她与钉子之间那一丝微弱的灵力联系,精确无误地返还到了源头——她自己身上。
钉子没有破开潭边的封印,反而从她床下“长”了出来,给了她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师妹,睡觉也得合规。”
林玄白天那句轻飘飘的话,此刻像一根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他不是在羞辱她,他是在警告她。
他知道她会动手,甚至算准了她会用什么方式动手,连反击的地点都精确到了她的床下。
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让一向高傲的柳青萝几乎要发狂。
“林玄……”她咬碎了银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吗?你越是这样,就越证明那潭底有鬼!我倒要看看,你的乌龟壳能护你到几时!”
她猛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灵力注入,玉符化作一道流光飞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来明的。
既然你用宗门规矩当挡箭牌,那我就用更大的规矩来压你!
忘忧潭边,林玄的小屋依旧朴素。
他没有休息,而是走到了小屋后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地面上刻画着繁复的符文,构成一个独立的微型阵法。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微型阵法随之亮起,一幅三维立体的光影图景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这正是整个忘忧潭区域的实时监控阵图。
图景上,有代表墨玄子丹阁的红色光点,此刻正明暗不定,显示出主人的烦躁。
有代表柳青萝小筑的绿色光点,刚刚闪烁了一下剧烈的能量波动,随即黯淡下去,显然是怒火攻心后强行平复。
甚至连远处山门外,几个外门弟子在偷偷喝酒划拳,都被标记成了微不足道的灰色光点。
整个宗门,至少他关心的这片区域,都在他的“天眼”注视之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处被浓郁黑雾笼盖的区域,那里被标记为“幻音牢”。
牢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着,正是小哑仆阿七。
此刻的阿七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一个方向,那是潭心的位置。
林玄指尖微动,一道柔和的灵力通过阵法注入幻音牢,化作安神静气的梵音,环绕在阿七周围。
“劫胎乃逆天之物,以生灵之气血怨念强行凝聚一线生机,妄图偷天换日。你女儿神魂已散,就算复活,也不过是一具被劫胎怨气操控的行尸走肉。”林玄的声音通过阵法,直接在阿七的识海中响起,“我答应过你,会给她一个安息,但绝不是用这种方式。”
阿七的身体微微一颤,
林玄叹了口气。
他知道,心魔已深,非一朝一夕可解。
他能做的,只是暂时将这颗炸弹牢牢锁住。
他看向阵图上那条连接着幻音牢与丹阁的红色虚线,那是他留的后手——“地火倒灌大阵”的触发引信。
只要墨玄子敢用神识强行冲击幻音牢,潭底积蓄了百年的地火岩浆,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丹阁好好“洗个澡”。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屋内。
他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入定修炼,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双被苏小棠塞过来的袜子。
袜子是用最普通的棉线织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显然出自新手。
但上面残留的少女体温和淡淡的青草香,在这座冰冷的算计与杀机之城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林玄摩挲着袜子,面无表情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或者想从他守护的东西里得到什么,只有这个傻乎乎的师妹,会担心他脚冷,会担心他被邪祟侵扰。
他沉默了片刻,将袜子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了床头最显眼的位置,就在他那块用来看管全域阵法的“总控玉盘”旁边。
仿佛这双朴素的袜子,也是他守护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翌日,天光大亮。
忘忧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林玄像往常一样,拿着一块玉简,在潭边来回走动,时不时记录着什么。
路过的弟子看到,只会以为这位新来的林师兄又在兢兢业业地进行他的“火灵参可持续培育项目”。
只有寒潭中的老龟,将巨大的头颅半浮在水面,浑浊的眼睛看着潭底。
在那里,九幽寒棺静静地沉在断灵涡的中心,棺椁上,那枚沉寂了许久的黑蛋,表面的裂纹似乎又多了一丝。
一缕缕精纯的火脉灵气,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与那根悬浮在蛋旁的火羽产生共鸣,缓缓注入蛋中。
蛋壳下的心跳,比昨日更加有力,更加急促。
一种焦灼、躁动的情绪,开始从潭底最深处,慢慢向外渗透。
潭水的温度,似乎都比平时高了半分。
老龟缓缓闭上眼,发出一声悠远的叹息,声音直接传入林玄的脑海:“火候将至,阴阳失衡,这潭水……快要压不住了。”
林玄记录数据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空依旧晴朗,但他却仿佛能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他知道老龟说得没错,他用阵法、规矩、人心焊死的天,终究会有被烧穿的一天。
劫数,不会因为你准备周全就选择退避。
他正凝神感受着潭底那股愈发活跃的能量波动,试图判断出下一个变数会来自何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思绪。
“师兄!师兄不好了!”
是苏小棠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慌与……兴奋?
林玄眉头微皱,转过身来。
只见苏小棠提着裙角,满脸通红地一路小跑过来,连呼吸都来不及喘匀,她几乎是蹦跳着冲到了林玄面前,指着禁地深处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道:
“师兄!柳师姐说禁地火芝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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