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的请柬如展翅的红蝶,三日间便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郡主府门前的青石阶被送礼的马车碾得发亮,从卯时到亥时,络绎不绝的人群像流动的星河,将“囍”字灯笼映得愈发红艳。昭华坐在镜前,看着侍女春桃将一匹云锦铺开,金线织就的凤凰在烛光下舒展羽翼,每片尾羽都缀着细小的珍珠,晃得人眼晕。
“这是江南织造局刚送来的霞帔料,说是谢公子特意让人加了三层金线。”春桃的声音里满是艳羡,指尖拂过锦缎时,惊起细碎的光尘,“听说光这一匹料,就耗了二十个绣娘三个月的功夫呢。”
昭华伸手抚过冰凉的金线,忽然想起昨日去库房清点嫁妆时的景象。三百匹各色绸缎堆成了小山,六十只描金漆箱里装满了玉器古玩,连压箱底的那对羊脂玉镯,都是先皇赐给她母亲的珍品。父王站在库房门口,摸着胡须笑道:“我儿的嫁妆,定要让全京城的贵女都羡慕。”
那时她望着满室珠光,心里却只想着谢珩会穿什么样的喜服。是玄色缀金线,还是正红配玉带?她偷偷让绣娘在自己的嫁衣下摆绣了两只交颈的鸳鸯,针脚藏得极深,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那是她藏在心底的秘密,像埋在桃花树下的酒,盼着来日开封时的醇香。
“谢府那边派人来说,聘礼已备齐了,问郡主想先看哪样?”管事嬷嬷捧着礼单进来,羊皮纸卷得像筒状,展开时哗啦啦响,“有东海进贡的夜明珠,西域的七彩琉璃,还有……”
“不必看了。”昭华打断她,指尖捻起一根银针,正往霞帔的凤冠上缝珍珠,“表哥送的,自然都是好的。”她嘴上说着不在意,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礼单上“良田千亩”四个字,想起谢珩说过要在淮扬种满她喜欢的薰衣草,心口便暖融融的。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春桃掀帘去看,回来时笑得眉眼弯弯:“郡主快看!谢公子亲自送聘礼来了,领头的那对玉麒麟,足有半人高呢!”
昭华走到窗边,果然见谢珩站在府门前,一身月白锦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正指挥着家丁安放聘礼,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棱角分明,忽然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朝楼上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漾起笑意,抬手朝她比了个口型。
春桃凑过来:“郡主,谢公子在说什么?”
昭华的脸颊泛起红晕,转身回到镜前:“没什么。”其实她看懂了,他说的是“等我”。那两个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圈圈涟漪,连指尖的金线都仿佛变得柔软起来。
谢府书房,气氛却像结了冰的湖面。谢尚书将礼单拍在案上,墨汁溅到“郡主封地账册”几个字上,晕成一团黑渍。“聘礼花了三万两!你可知库房里现在只剩五千两了?若不是提前抵押了那处别院,连这麒麟都买不起!”
谢珩正用银签挑着灯花,火苗猛地窜高,映出他眼底的冷光:“父亲放心,淮扬那三百顷良田,每年光是租子就有五万两。等成了亲,我以打理嫁妆为由,先将地契拿到手……”
“拿到手又如何?”谢尚书冷笑,抓起案上的茶杯一饮而尽,茶水顺着胡须滴落,“郡主府的老管家是看着昭华长大的,此人精明得很,定会盯着封地的账目。你得想个法子,让他乖乖把账本交出来。”
谢珩的指尖在灯台上轻轻敲着,忽然想起昭华身边那个叫春桃的侍女,上次在猎场,见她盯着自己送的金镯子眼睛发亮。“女儿家的心思,最是好哄。”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像猎人看到了陷阱里的猎物,“我听说昭华近日在绣嫁衣,不如……”
窗外传来送聘礼的喧闹声,夹杂着孩童的笑闹。谢尚书望着儿子眼底的算计,忽然叹了口气:“那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谢珩猛地抬头,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父亲忘了盐引案里,那些被逼得卖儿鬻女的商户?比起他们,郡主已经算幸运了。”他起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哗作响,“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
五日后的午后,郡主府的花厅里摆满了各式喜饼模具。昭华正和几位宗室小姐比试做喜饼,她将面团捏成桃花形状,却不小心把糖馅挤了出来,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看来郡主是心急着要做新娘子了。”平乐公主打趣道,伸手帮她擦掉鼻尖沾着的面粉,“听说谢公子昨日去庙里求了签,是上上签呢。”
昭华的脸更红了,刚要辩解,却见谢珩的贴身小厮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我家公子说,听闻郡主在做喜饼,特意让人送些桂花糖来。”
打开锦盒的瞬间,甜香漫了满室。那糖块被雕成小鹿的模样,憨态可掬,显然是费了心思的。昭华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的清冽混着蔗糖的醇厚,在舌尖化开时,忽然想起幼时偷喝桂花酿的滋味——也是这样,甜得让人晕乎乎的。
“你家公子在忙什么呢?”她状似不经意地问,指尖摩挲着小鹿糖的耳朵。
小厮挠挠头,笑得有些腼腆:“公子在书房看书呢,说要恶补些治家之道,将来好替郡主分担府里的事。”
众人又是一阵笑,都说昭华好福气。昭华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心里像揣了只暖炉。她哪里知道,此刻的谢珩正在书房里,听账房先生汇报郡主封地的收成,手指在地图上淮扬的位置画了个圈,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
傍晚时分,昭华带着新做的喜饼去给太后请安。长乐宫的暖阁里,太后正翻看钦天监选定的婚期,见她进来,便笑着招手:“快来看看,这日子好不好?”
红纸上写着“六月初六”,旁边批注着“宜嫁娶,利子孙”。昭华的指尖刚触到纸面,就听太后叹了口气:“谢珩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他家最近的难处,哀家也听说了。你嫁过去,要多体谅他才是。”
昭华心里咯噔一下,刚想问什么,却见太后拿起一串东珠项链:“这是哀家给你的添妆,将来若有难处,尽管来找哀家。”东珠的寒光落在太后鬓边的银发上,竟让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带着说不清的忧虑。
回宫的路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春桃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谢府的庶妹婉娘今日送来一对绣枕,针脚粗糙得像麻绳,定是嫉妒郡主嫁得好。昭华却没心思听,太后那句“难处”像根刺,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她忽然勒住马,望着谢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挂起的红灯笼,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手里的喜饼不知何时凉透了,咬在嘴里,竟有些发苦。
夜深人静时,谢珩的书房还亮着灯。他将一张纸推到庶妹婉娘面前,上面列着郡主府几个管事的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注着喜好和把柄。“这个老管家贪杯,你想法子让他喝醉,套出库房钥匙的下落。”
婉娘捏着纸的手指泛白,声音带着哭腔:“哥哥真要这样对郡主?她待我们不薄……”
“妇人之仁!”谢珩猛地拍案,烛火晃得他脸色阴晴不定,“等掌控了封地,谢家复兴了,我自然会补偿她。”他忽然放软了语气,摸了摸婉娘的头,“你忘了小时候,那些贵女怎么嘲笑你是庶出?等哥哥站稳了脚跟,定给你寻个好人家。”
婉娘望着哥哥眼底的野心,忽然想起那日在猎场,昭华穿着石榴红斗篷,笑起来的样子像盛开的花。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将纸折好,藏进了袖中。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此时的郡主府,昭华正对着铜镜试穿嫁衣。金线绣的凤凰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展翅欲飞。她轻轻抚摸着下摆那对隐秘的鸳鸯,忽然觉得心口发闷。桌上的喜饼还剩最后一块,她拿起来咬了一口,桂花糖的甜里,竟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像掺了黄连的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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