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刚过,城西破庙的木门便被推开一条缝。昭华裹紧了身上的黑斗篷,借着月光看清庙内的情形——老管家正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个穿夜行衣的男子,手里把玩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的蛇形符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郡主可算来了。”男子转过身,摘下面罩的瞬间,昭华惊得后退半步。竟是百晓生!他脸上哪还有平日的慵懒,眼底的精光锐利如刀,“老管家说的靖王旧部,便是在下。”
老管家磕了个响头:“郡主,百先生是来保护宝藏的。先夫人当年资助靖王,本是为了百姓,谁知后来……”
“后来靖王谋逆,先夫人便将这批宝藏藏起来,想留着救济灾民。”百晓生接过话头,将青铜令牌递给昭华,“这是先夫人的信物,您看令牌背面。”
令牌背面刻着朵蔷薇,与暗账封皮上的图案如出一辙。昭华的指尖抚过冰凉的花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有些秘密,要带进棺材才安心。”原来母亲守护的,不仅是宝藏,还有段不能说的往事。
“谢珩与苏婉清的交易,你们可知晓?”昭华的声音在空荡的庙里回荡,带着回音。
百晓生点燃支火把,火光映出他凝重的脸:“苏婉清要的靖王旧部名册,其实是假的。先夫人早就将真名册销毁了,留下的不过是引蛇出洞的诱饵。”他忽然冷笑,“谢珩以为帮苏婉清拿到名册,就能堵住她的嘴,却不知自己正往圈套里钻。”
回到郡主府时,天已微亮。昭华将青铜令牌藏进发髻,刚推开房门,便见春桃捧着件素色衣裙进来:“郡主,谢府派人来说,今日请您回府赏花。”
“赏花?”昭华看着铜镜里自己眼底的青黑,昨夜的破庙之行像场荒诞的梦,“他们倒有闲情逸致。”
春桃压低声音:“听说苏姑娘还在谢府,昨夜与谢公子吵了半宿,婉娘姑娘去劝,反被骂了一顿。”
昭华拿起玉梳梳理长发,木梳划过发丝的沙沙声里,她忽然想通了谢珩的算盘。他留着苏婉清,怕是想利用她找到名册;而苏婉清赖着不走,多半是想借谢珩之力复兴靖王旧部。这两人各怀鬼胎,倒成了绝妙的制衡。
谢府的花园里,秋菊开得正盛,黄的像金,白的似雪。谢珩穿着件石青色锦袍,正指挥着下人摆放茶点,见昭华进来,便笑着迎上去:“你可算来了,尝尝这新沏的雨前龙井。”
昭华的目光扫过亭内的空位,明知故问:“苏姑娘呢?”
谢珩倒茶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身体不适,在房里歇息。”他将茶盏推过来,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昨日的凤钗你不喜欢,我让人打了对玉镯,比上次那只更精致。”
昭华瞥向他袖中露出的锦盒,忽然想起苏婉清腕上那只相似的镯子。她没接茶,反而走向旁边的蔷薇架:“听闻表哥昨夜与婉娘妹妹聊到很晚?”
这话像针,扎得谢珩脸色骤变。他慌忙跟过来:“不过是说些府里的琐事。”
“是吗?”昭华伸手摘下朵残菊,花瓣在指尖簌簌落下,“我还以为,你们在聊如何处置苏姑娘呢。”
谢珩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节泛白:“昭华,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昭华甩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我想知道,你打算何时把吞下去的封地吐出来;想知道,账本被你藏在了何处;想知道……”她凑近他耳边,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你与婉娘,究竟是什么关系。”
谢珩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蔷薇架上,带刺的枝条划破了锦袍,渗出点点血痕。
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昭华坐在廊下翻着暗账,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拨开垂落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
谢珩正将婉娘拥在怀里,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一手轻抚她的脊背。婉娘的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剧烈颤抖,鬓边的银步摇被泪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哥哥怎能如此对我?”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那苏婉清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谢珩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好了好了,别哭了。”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动作亲昵得像对夫妻,“等处理完她,我便禀明圣上,纳你为平妻。”
“平妻?”婉娘猛地抬头,眼底的泪水还未干,却已燃起嫉妒的火焰,“我不要做平妻!我要做唯一的主母!那个昭华,根本不配……”
“嘘——”谢珩捂住她的嘴,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别胡说。”他的指尖滑过她的唇,动作暧昧得让人心头发麻,“她还有用,等拿到宝藏……”
后面的话淹没在唇齿相接的声响里。昭华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滴在青石板上,与飘落的梧桐叶混在一起,像朵绝望的花。
她转身时,斗篷的下摆勾住了藤蔓,发出细微的声响。假山后的两人猛地分开,谢珩的声音带着惊惶:“谁?”
昭华屏住呼吸,躲在太湖石后,看着谢珩握着婉娘的手跑出来。他的锦袍领口还敞开着,婉娘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颈间,两人目光四处逡巡的模样,像被捉奸在床的贼。
“许是野猫吧。”婉娘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指尖却悄悄指向昭华藏身的方向。
谢珩的目光投过来时,昭华猛地矮身,借着石缝躲过了视线。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远,她才瘫坐在地上,心口像被巨石碾过,疼得喘不过气。
原来那些青梅竹马的情谊,那些温柔体贴的假象,全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他不仅骗她的封地,骗她的感情,竟还与自己的庶妹……昭华抓起块石头,想砸碎眼前的一切,手却抖得连石头都握不住。
回到卧房,昭华将自己关在浴室。热水漫过胸口时,她才敢放声痛哭。母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婚姻是女子的牢笼。”那时她不信,总觉得真心能换真心,如今才知,有些牢笼是用金线织就的,看似华美,实则能勒断人的骨头。
“郡主,谢公子来了。”春桃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担忧。
昭华擦干眼泪,换上副冰冷的面孔。推开门的瞬间,正撞见谢珩捧着件狐裘进来,笑容谄媚得像只摇尾乞怜的狗:“天凉了,我让人做了件白狐裘,你试试?”
那狐裘的毛色油亮,一看便价值不菲。昭华却想起三年前苏婉清变卖的玉佩,想起婉娘贴在他胸前的泪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必了,”她绕过他走向梳妆台,“我嫌狐臊。”
谢珩脸上的笑容僵住,像被泼了盆冷水。他看着昭华将那半块刻着“苏”字的玉佩放在妆奁最显眼的位置,眼底的慌乱瞬间化为阴狠。“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昭华拿起支银簪,慢条斯理地绾发,“知道你与婉娘在假山后做的好事,还是知道你想拿靖王名册换苏婉清闭嘴?”
谢珩猛地扑过来,掐住她的脖颈:“你这个毒妇!我好心待你,你却……”
“好心?”昭华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底却燃着嘲讽的火焰,“你的好心,就是骗婚吞地?就是与庶妹苟合?就是把我当傻子耍?”
谢珩的手劲越来越大,昭华的眼前开始发黑。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窒息时,他忽然松开手,像丢垃圾般将她甩在地上。“算你狠!”他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你以为我不知道宝藏的事?等我拿到暗账,看你还能嚣张到何时!”
他摔门而去的巨响震得窗棂发颤。昭华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脖颈上的红痕像条丑陋的蛇。春桃冲进来扶她,哭得满脸是泪:“郡主,咱们回王府吧!”
昭华摇摇头,咳出的血沫滴在地毯上,像朵绽开的红梅。“回不去了。”她扶着梳妆台站起来,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这场戏,我若不演下去,怎么对得起他们的苦心?”
深夜的书房,谢珩将暗账摔在婉娘面前。账册的封皮已被撕开,露出里面的藏宝图。“你看!我就说她藏着秘密!”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头失控的野兽,“只要找到宝藏,别说郡主之位,连这江山……”
婉娘的手指抚过藏宝图上的标记,忽然冷笑:“哥哥就不怕是假的?昭华那般精明,怎会把真图留在账册里?”她凑近谢珩,吐气如兰,“不如……让苏婉清去探探路?她不是想要名册吗?咱们就说宝藏与名册在一起。”
谢珩的眼睛亮了,像看到猎物的狼。“好主意!”他抓住婉娘的手,“还是你最懂我。”婉娘依偎在他怀里,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等他们两败俱伤,这宝藏,这谢府少夫人的位置,自然都是她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相拥的影子上,像幅扭曲的画。
第二日清晨,昭华刚梳洗完,便见百晓生乔装成卖花郎,在院外摆了个花摊。他递过来一束带露的蔷薇,低声道:“谢珩让人给苏婉清送了封信,说午时在淮扬码头交接名册。”
昭华将蔷薇插进瓶中,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像滴无声的泪。“他这是想用假名册换苏婉清的命,顺便嫁祸给靖王旧部。”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最毒不过人心。”那时她不懂,如今才算看透。
“郡主打算怎么办?”百晓生的声音压得极低。
昭华望着窗外的秋菊,忽然笑道:“既然他们想演戏,我便搭个戏台。”她从发髻上拔下青铜令牌,塞给百晓生,“让你的人在码头设伏,记住,要‘失手’让苏婉清拿到假名册。”
百晓生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郡主高明。”
待卖花郎走远,昭华拿起那半块刻着“苏”字的玉佩,对着阳光端详。玉佩的裂痕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她用银簪挑了挑,竟挑出张极小的字条,上面用胭脂写着行字:“谢珩私藏先帝遗诏,在书房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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