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问学庐彻底成了洪荒万界的风暴中心。
庐舍前那片原本空旷的土地，此刻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凡人、修士、大儒、妖王、散仙……无数生灵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收敛了所有的气息与傲慢，像最虔诚的学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座朴素得近乎简陋的泥屋。
人群之中，有身披兽皮、气息如渊的妖王，悄然化作寻常壮汉，眼神里却藏着星辰寂灭；亦有白发苍苍、道骨仙风的散仙，隐匿于凡人之间，抚着长须，眸光深邃。
他们都想知道，这株一夜之间撑开天地的文心巨树，和这间敢号称“问学”的庐舍，究竟藏着何等惊天动地的秘密。
突然，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停了，云住了，就连生灵的心跳声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
天光在一瞬间变得粘稠如琉璃，三道身影不分先后，踏着凝固的光线缓缓而至。
左边一位，是人族圣母女娲，凤目含威，圣洁的光辉仿佛是她与生俱来的袍服，万千人族的气运在她身后汇成一条看不见的浩瀚长河。
中间一位，是妖族老祖计都，身形魁梧，双眸开阖间似有混沌魔神在嘶吼，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无数生灵血脉战栗，想要顶礼膜拜。
右边一位，是西方佛主阿弥陀，脑后功德金轮缓缓转动，慈悲之意普照大千，却又带着一种万物皆空的疏离。
三位当世仅存的圣人，洪荒的至高主宰，竟然联袂而至！
人群瞬间死寂，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然而，三位圣人并未释放任何威压，他们只是静静地立于庐舍之外，如同三尊亘古不变的雕像，目光平静地落在泥屋上，仿佛在耐心倾听着什么。
这份异乎寻常的沉默，反而比雷霆之怒更令人心悸。
“先生，先生！”一个扎着冲天辫的稚童，被母亲抱在怀里，他不懂什么圣人威仪，只是好奇地指着天空问道，“我昨晚梦到自己会飞了，梦里的东西，到底是不是假的呀？”
佛主阿弥陀那万年不变的慈悲面容上，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肩扛斧头的樵夫，壮着胆子，用他最朴素的认知高声喊道：“敢问天上的圣人老爷们，你们……也跟我们一样，要拉屎吗？”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不少人吓得面无人色，以为这亵渎圣人者下一刻便要化为飞灰。
然而，人族圣母女娲的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们没有斥责，更没有离去。
三位站立在众生之巅的圣人，面对这两个最简单、最原始的问题，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问学庐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青竹一袭青衫，缓步而出。
他没有拜，也没有迎，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三位至高存在，仿佛在看三位普通的问路人。
他取出一支没有刻画任何符文的木香，随手点燃，插入庐门前的香炉。
诡异的是，那香点燃后，竟没有一丝烟雾升起，唯有一股无形无相的“问意”弥漫开来，瞬间引得整株文心巨树的树脉都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三位若为求答而来，恕不奉陪。”沈青竹的声音清朗而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此地只‘问学’，不‘解惑’。若为学问，可入。”
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不再看三圣一眼，抬手以指为笔，在泥屋的墙壁上写下三行大字。
他的指尖没有法力流转，却有磅礴的文气随之涌动，字字刻入墙壁，力透时空。
第一问：你为何成圣？
第二问：谁认你是圣？
第三问：若无人问津，你还是圣吗？
三行问题，如三道诛心之剑，直刺圣人道心！
三位圣人凝视着墙上的字，眼神剧烈波动。
佛主阿弥陀率先欲开口，他想说“天命所归，教化众生”，可话到嘴边，心头却猛地一滞。
他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一个音节。
那不是被外力封口，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自我否定——他，自己竟然不信了！
这句话，他说了亿万年，听了亿万年，却在这一刻，觉得无比空洞和虚假。
就在此时，立于文心巨树最高处树冠之中的苏幼薇，眼眸悄然睁开。
她与整株巨树心意相通，以自身玲珑剔透的道心为引，将三位圣人此刻最真实、最不受控制的心神波动，尽数映照入文心树的树脉之中。
嗡——
巨树轰鸣，无数光华在半空中交织，竟化作一面巨大无朋的“反照之镜”，悬于问学庐上空。
万界生灵，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抬头，便能清晰地看到镜中映出的景象——那不是圣人的法相，而是他们最隐秘的念头！
镜中，人族圣母女娲的她想起了自己也曾是那个在洪荒大地上挣扎求存的凡女，是因为“被众生需要”、“被众人信仰”，才一步步被推上了圣位。
她的“圣”，似乎并非源于己，而是源于外。
妖族老祖计都的心中，则浮现出一个更直接的疑问：“若今日我败于这一问之下，我妖族亿万儿郎，是否还会认我为祖？”他的强大，他的威严，他的地位，都建立在“妖族老祖”这个身份上。
若身份动摇，他还是什么？
佛主阿弥陀紧闭双目，但镜中却清晰地映出他内心的低语：“我讲万法皆空，普度众生脱离苦海……可‘我’这个执念，为何不能空？我为何要执着于‘觉者’之名？”
这些念头，在过去亿万年的修行中，或许也曾一闪而过，却被他们以无上道心瞬间斩灭，绝不允许存在。
而今天，它们却被如此赤裸裸地公之于众，映照于万界生灵眼前。
那环绕在他们周身，由功德、气运、信仰和威严构筑的神圣光环，在这一刻，寸寸剥落，碎裂成光屑。
突然，在所有生灵震撼的注视下，佛主阿弥陀做出了一个颠覆洪荒历史的动作。
他竟缓缓盘膝坐下，就坐在那满是尘土的泥屋门前，双手合十。
这一拜，非礼苍天，非礼众生，更非礼沈青竹，而是对着他自己的内心。
“我……究竟为何执着于‘觉者’之名？”
他将那个映照出的内心低语，化作一声真正的叩问，问向了自己。
此问一出，咔嚓！
一声脆响，仿佛宇宙的基石断裂。
佛主那万劫不磨的丈六金身之上，竟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紧接着，他身后那轮象征着无量功德的金色光轮，开始剧烈颤抖，万载积累的功德光焰如一场金色的暴雨，纷纷扬扬地坠落。
然而，这些功德并未消散于天地，而是化作一点点温润的文火，被问学庐的墙壁尽数吸收。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
等一个自己给出的答案，或者，等一个能引出答案的新问题。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圣人自问，金身龟裂，功德化火！
唯有那株文心巨树的树脉在发出愈发宏大的轰鸣，仿佛在向整个洪荒宣告：从这一刻起，所谓的天道真正死了，因为——神，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夜深，人群早已散去，三圣也悄然离去，唯有问学庐的灯火依旧亮着。
沈青竹立于屋顶之上，晚风吹动他的衣衫。
他望着佛主离去之处残留的一缕功德灰烬，轻声一叹：“他们以为跪下求问是终点……殊不知，这一跪，才是这万界真问的开始。”
苏幼薇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低语道：“那……下一个问题，会是什么？”
沈青竹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向文心巨树那如心脏般搏动的核心深处。
在那里，一道尚未成型的问念正在缓缓旋转，它无形无相，无声无息，却让整棵撑天巨树都为之屏息。
仿佛整个洪荒宇宙，都在等待着那一声——还未出生的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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