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山不再追问，眼里的轻视少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个临时工的看好。以后他要是能完成一半的任务，就帮他转正，留在自己手下做事。
刘大山拉过一把椅子，在赵西方对面坐下，掏出一根烟点燃，还顺手扔给他一根。
“咱们采购科说来说去，核心就四个字，那就是找米下锅！
计划内的指标就那么一点点，连塞牙缝都不够！厂里有上万的工人，还有他们的家属，好几万张嘴等着吃饭！上面天天催，食堂天天告急！咱们科，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
他指了指窗外热闹的厂区，说：“西方啊，你看，机器不能停，生产不能断！可工人饿着肚子，怎么干活？生产不出产品，完不成任务，我们都是罪人！”
他猛吸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桌上的罐头盒里，说：“给你配自行车，为啥？就是指望你能给咱们科、给咱们厂找到计划外的粮食和物资！
你每个月的任务单，是八百斤混合粮，三十个鸡蛋，这是转正的硬性指标，更是敲门砖！尤其是肉蛋，明白吗？”
“明白了，刘哥。”赵西方点点头，完全认同这话。
刘大山说：“那些市面上见不到的紧俏物资！你要是有门路能弄来，哪怕只弄来一部分，那就是立下大功一件！在领导面前，在咱们科里，你就算真正站稳脚跟了！”
他拍了拍赵西方的肩膀，力道不轻，“小伙子，机会给你了，工具也给你了，好不好，得看实际表现！从今天起，你就放开手脚去跑！
周边的公社、乡下的亲戚、黑市白市鸽子市，只要有门路，就去钻！别怕辛苦，也别怕花钱，这里都能报销！月底，我要看到粮食进仓库！明白吗？”
“明白了，刘哥！我肯定努力完成任务！”
“行，咱们这边每天早上要去粮站催粮，其他时间可以自己安排，你是临时工，估计去粮站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我就不强迫你了，今天先跟着学习一天，让老同志带你熟悉熟悉，明天再自己出去跑。”
“好的，刘哥。”
“王永！”刘大山朝门外喊，“今天让西方跟着你，熟悉熟悉流程！”
“知道了，山哥。”王永在门口应了一声，看向赵西方的眼神里却带着些不耐烦，对他说：“那赶紧走吧。”
赵西方推着自行车，把背篓放在车把手上，跟在王永后面走出了采购科。
刚离开办公室范围，王永就蹬得飞快，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跟紧点！别慢吞吞的！”
赵西方赶紧蹬了几下，追到王永侧后方喊道：“王哥，我两个弟弟还在门口等着呢，能不能让我先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王永正一门心思往前冲，想着赶紧把这麻烦差事应付完，被赵西方一喊，不耐烦地捏了刹车。
他单脚撑地，语气里满是嫌弃：“啧，怎么还带家属来报到？乡下人就是不懂规矩！切，赶紧的！别磨磨蹭蹭耽误时间！我今天要跑好几个地方呢。”
“哎！谢谢王哥！我说几句话就好！”赵西方调转车头，赶紧骑到满囤他们面前。
“大哥！”看到赵西方过来，两人立刻迎了上去。
“满囤，守亮。”赵西方跳下车，快速说道，“我今天报到了，领导给了辆自行车先让我骑着，现在得跟一个老同志去熟悉工作。”
“还给了辆自行车啊。”守亮伸手在自行车上摸了两下。
赵西方从兜里掏出一些钱和票，递给满囤，说：“中午你们自己看着买点东西吃，先在老屋附近等我。”
满囤点点头，说：“知道了大哥，那我把带的饭菜给你放背篓里。”
“不用了，你们留着吃吧，我今天要一路骑车，放里面容易洒出来。”
赵西方说完就重新骑上车，回到了王永身边。
“交代完了？”王永吐出一口烟圈，斜着眼睛看他。
“完了，王哥，咱们走吧。”赵西方陪着笑，不太在意这种冷眼。
老资格的员工看不上临时工，更别说还是从乡下过来的。
越是职位高的人，越会考虑前途，这种底层的人，做什么事都只想着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人在别人手下做事，不得不低头。
“哼，跟上！”王永把烟屁股扔到地上，用脚碾灭，重新蹬起自行车，这次速度放慢了一些。
接下来的时间，对赵西方来说，信息量很大，但也确实累人。
王永一个劲地埋头往前冲，他在后面费力地跟着。
七月末尾的北京，骄阳似火，仿佛要将整座城市都烤化，呼吸的空气里都裹挟着滚滚热浪，稍微动一动便会汗流浃背。
更何况他本就身子骨单薄，一路上拼力蹬着自行车，颠簸得脑袋发晕、眼前发黑。
好在，首个目的地不算遥远，就在护城河周边的那条巷子入口处。
这里地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旁边老房子的矮墙下有一小片阴凉地，王永停下自行车说道：“瞧见没？东城这一片，就数这儿的物件最完备。”
他没有具体指明是哪些人或是哪些东西，似乎懒得费口舌解释。
带新人熟悉业务流程是山哥布置的任务，可看着身后累得够呛的年轻人，他心里的不快又冒了出来。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就这身体素质还敢来做采购？风一吹估计都能倒！骑个自行车都能累成这副模样，还不如趁早回乡下种地呢。
这年头，采购这份差事越来越难做，计划内的物资别指望，计划外的全得靠各自想办法去搜罗、去争取。
他们科室原本就人多资源少，如今又硬生生塞进来一个赵西方。要是和其他临时工一样，他也不会这么憋屈，毕竟那些人干上两个月差不多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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