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道友请留步。」
一道嗓音自不远处传来，清脆中带着几分娇柔，像是春溪漱玉，又似风拂银铃，倏然划破了山道间的寂静。那声音仿佛能沁人心脾，穿透层层云雾，缭绕于林间久久不散，每一个音节都似含着灵气，轻轻叩击心神，叫人不由自主便放缓呼吸。
厉九霄正欲返回洞府，闻声脚步一顿。
好动人的声音！
他心中不由一动，脑海中已不由自主浮现出一道仙姿玉貌、清丽出尘的身影——能拥有如此嗓音的，该是何等佳人？想必是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云鬟风轻，素衣曳月，行步之间恍若洛神凌波，瑶台仙落。更或许她唇边含着一缕似笑非笑，眸光一转便是星辰明灭，叫人见之忘俗。
他眼底掠过一抹明亮之色，嘴角随之扬起一抹温文尔雅、极具亲和力的笑意，转身望去。心中甚至已拟好了应答之辞，尽量显得从容有礼、不失仙家气度。他右手微拢，袖袂随风轻动，已是一派清雅隽逸的迎客姿态。
下一刻，他整个人怔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虽未全然褪去，却已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定格。
只见不远处的山岩边，一株苍劲老松盘根错节，针叶如铁、枝干虬曲，而在那松荫之下，竟立着一位女子。
她身形极为魁梧挺拔，腰身粗壮，恐怕比一旁的厉九霄还要宽上三倍有余。肩背厚实如山岳，静立之时如古松扎根于深土，自有一股岿然不动的沉稳气势。再看她的面容，更是迥异于常人想象：一双浓眉仿佛用最深的墨重重染出，几乎连作一线；眼睛大似铜铃，却炯炯有神、目光如电；鼻梁略塌，鼻头圆厚似蒜，唇周还隐约生着一抹浓密黝黑的胡须，竟比厉九霄的胡须还要长些，正随风微微飘动，说不出的突兀，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虽做女子装扮，头绾双鬟，斜插一支珠钗，身穿淡紫色罗裙，裙面绣着精致的蝶戏牡丹图样——钗环罗裙，一应俱全。可那通身的气魄，却沉浑如山间万年莽苍之石，静立不移而自有磅礴之气。更令人愕然的是，从她口中传来的声音，竟清越婉转，如泉流深涧、莺啼春谷，与她那如山如岳的体格形成天渊之别。
只此一见，便教人心头一震；再听一言，更是魂灵俱摇。
厉九霄脸上的笑容霎时凝固，如同冰霜骤结于秋日湖面，寒意瞬间蔓延至眉梢眼角。他的面容继而彻底垮了下来，仿佛精雕细琢的玉器骤然崩裂，目光中也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愕然，犹如白日见魅、青山崩于眼前，一时竟怔在原地，手足无措，心中波涛汹涌，却强自按捺。
那女子见他回头，粗犷的面容上竟浮起一丝娇媚之色，宛若巨石生花，诡异中带着几分魅惑。她唇角微扬，眼波欲流，似春水荡漾，声线却依旧柔美动人，宛若莺啼出谷，清越婉转：“小女子柳如烟，见过厉道友。”言语间，她微微屈身，动作虽显笨拙，却刻意流露出婀娜之态，裙裾轻摆，带起一阵微风。
厉九霄沉默片刻，喉头微动，仿佛吞咽下千言万语，勉强维持着语气平稳，淡淡问道：“道友有何指教？”声音中却藏不住一丝戒备与疏离，如同薄冰覆湖，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握成拳状，又缓缓松开，显是内心权衡。
柳如烟抬手轻拨额前长发，那手指粗若胡萝卜，关节突出，动作间却故意作出纤柔之态，仿佛轻抚琴弦。一举一动间竟自带一番扭捏之姿，她继而娇滴滴地说道，声如蜜酿、语带怯意：“素闻厉道友乐于助人，丹道精湛，名扬四方，烟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她稍作停顿，眼波流转，似有无限情意，“烟儿想请道友帮忙炼制几炉丹药，乃是修炼所需，材料已备，只欠东风。不知……道友可否行个方便？”说罢还低眉敛目，微微侧身，似是含羞带怯，袖中隐约露出几株灵草，香气淡淡飘散。
厉九霄闻言，眼角微不可察地一抽。他几乎想都未想，当即摇头，语气决然如铁，如同寒刃劈开虚空：“厉某修行繁忙，时间紧迫，实在分身乏术。道友还是另请高明罢。”
话音未落，他已迅速转身，步伐比先前更快三分。衣袂翻飞之间带起一阵清冷山风，卷起几片落叶与浮尘，不多时，那挺拔如孤峰的身影便彻底没入山道缭绕的云雾之中，再难寻觅。
柳如烟独立古松之旁，枝叶苍劲如盖，更衬得她身形纤弱。她目光幽幽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眸中情绪浮沉，似有千言未尽，最终只化作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她轻声一叹，那叹息声婉转而低徊，竟仍带着几分楚楚风致，似是一瓣落花无声飘散在寂寥晚风里，教人闻之心尖微颤。
“道友，我可以付给你报酬。”
见他毫无留恋之意，柳如烟急急上前一步，声音微微扬起，如同琴弦乍颤，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与惶然。她衣袖轻拂之间，似有暗香浮动，如幽兰绽于深谷，淡而蚀骨，无声漫入风中。
可厉九霄却连脚步都未曾稍缓，更未回头，仿佛她的话语不过是过耳山风。只漠然应道：“不必了。”
声线冷硬，如同淬过寒冰，字字清晰，却无半分转圜余地。
话音未落，人已迈出数步。身影在秘境入口缭绕的氤氲灵光中若隐若现，显得愈发孤峭而疏离，仿佛与这世间一切温情、纠缠与欲求，都毫无瓜葛。
柳如烟微微一愣，似乎从未被人如此毫不婉转地拒绝过。她纤指微微收紧，指尖掐入掌心，却不觉得疼，只觉得一股羞恼混着不甘涌上心头。她咬了咬唇，那唇上胭脂色更艳，如同初绽的蔷薇，复又开口时，语气软中带媚，似融了蜜糖，又藏了钩子：
“道友何必如此决绝？若你愿出手相助，如烟……愿以双修之缘相报。”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眸中似含了一池春水，水光潋滟间容光摄人，气质旖旎如春夜薄雾。那声音更是婉转低回，似有若无地撩人心弦。任谁在此般姿态面前，都难保持心神冷静。
谁知厉九霄不但未有丝毫动摇，反而骤然冷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刺骨的寒意与毫不掩饰的厌恶，他目光如冰刃般扫来，语气如刀，毫不客气地斥道：
“你去死吧。”
说罢步伐更快，玄色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几乎像是要甩开什么污秽般疾行而去。身影如一道冷电，迅速没入前方翻滚的迷雾深处，再不可见，唯留一丝凛冽的余息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柳如烟怔怔立在原地，良久未动。山风掠过，吹起她额前几缕青丝，也吹散了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黯淡与不甘。
柳如烟怔在原地，一双美目中尽是错愕，秘境中的微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惊诧。
她可是如花宫这一代中最负盛名的美人，宫墙内外，多少修士为她倾心，甚至甘愿奉上宗门秘宝、耗尽修为只求她一眼回眸。昔日里，曾有修士为博她一笑，不惜冒险潜入禁地采摘灵花；更有宗门天才为她争风吃醋，斗法论道，闹得沸沸扬扬。
便是踏入这凶险未卜的考核秘境，她所经之处，无不是目光交织、议论纷纷——男子失神，女子艳羡，从未有人能对她这般漠然置之。秘境中的雾气缭绕，光影斑驳，却映照不出她平日里的风采，反而衬得她的失落愈发明显。
可这厉九霄，竟连片刻停留都不愿，仿佛她只是路边的寻常草木，不值一顾。他的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这让柳如烟的心头泛起一丝罕见的屈辱。
柳如烟不禁心生疑窦：不是说此人贪恋美色、风流成性么？那传闻中的厉九霄，应当是个见了美色便走不动路的登徒子，怎会如此冷淡？
怎今日相见，冷如寒铁，俨然与她所听闻的判若两人？莫非那些江湖传言尽是虚妄，或是另有什么隐情？
“……天星子。”
她蓦地想起这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贝齿轻咬下唇，心中涌起一股被愚弄的怒火。那天星子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厉九霄必难拒绝绝色”，还以此换取了她一枚珍贵的灵丹，如今想来，全是诈语？
越想越是恼怒，柳如烟纤指一握，裙袂飞扬间已纵身而起，周身灵气涌动，化作一道流光直向北城区掠去——她定要寻天星子问个明白，若真是欺诈，必让他付出代价。
眼见那个叫做柳如烟的丑女没有追上来，厉九霄长松了口气，擦了擦额间并不存在的冷汗，心底却仍残留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紧绷。
他忍不住暗骂了声晦气，脚步加快了几分，只想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秘境中的路径蜿蜒曲折，厉九霄身形如电，穿梭于林石之间，生怕再被卷入什么麻烦之中。若不是为了隐藏身份、避人耳目，他何须这般忍气吞声，连看都不愿多看那柳如烟一眼？毕竟，他的真正目标，是秘境深处的宝物，而非这些无聊的儿女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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