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好眼力。苏牧将咬了一半的桂花糕放回描金碟中,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弹,不过墨迹未干,正说明这笔买卖新鲜热乎。
萧玉娆的指尖停在青瓷茶盏边缘,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月白色襦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眼看向这个被父亲强塞进苏家的赘婿,对方慵懒的姿态与商行里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三日内收齐松江府三十六家布庄的尾款?她冷笑一声,苏公子怕是不知,那些老狐狸连我亲自登门都要推三阻四。
苏牧忽然坐直身子,从袖中抖出一叠朱砂印鉴的契书。
用这个换。
萧玉娆接过一看,竟是各家布庄与官仓的供粮契约。她瞳孔微缩——这些本该由漕帮掌控的命脉文书,此刻竟带着新鲜的朱砂印泥躺在掌心。
你怎会...
二小姐请看第三页。苏牧忽然凑近,松木香混着墨味扑面而来。他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逾期未缴者,明年春蚕种由苏氏独家配给。
窗外传来货船靠岸的号子声,远处码头工人正将贴着苏氏徽记的樟木箱搬下甲板。萧玉娆突然意识到,那些箱子里装的恐怕不止是丝绸。
你动了蚕种市场?
准确地说,是改良了配种技术。苏牧变戏法似的摸出个锦囊,倒出几粒莹白如玉的蚕卵,比寻常品种吐丝量多三成,当然——他忽然压低声音,得配合我们特制的桑叶配方。
茶盏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萧玉娆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愤怒,而是某种久违的颤栗。自从三年前接手海外贸易,再没人能让她产生这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父亲知道吗?
岳父大人只关心结果。苏牧忽然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目光如淬火的刀锋,但我想与二小姐谈笔更大的买卖。
他推开账房北窗,初秋的风裹着运河的水汽涌入。远处漕船如蚁,桅杆上各色牙旗在暮色中翻飞,宛如一片躁动的血海。
看到那面黑底金蟒旗了吗?宁氏商行垄断了七省漕运,却故意卡着我们的货。苏牧的喉结动了动,但若将新蚕种与南洋的香料航线捆绑......
你想动宁家的漕运蛋糕?萧玉娆猛地攥紧蚕卵,刺痛感从掌心传来。她突然明白为何这男人能在三日内收齐欠款——那些布庄掌柜怕的不是契约,而是眼前人谈笑间展露的獠牙。
苏牧却转身从博古架取下一卷《水经注》,哗啦展开其中夹着的海图。羊皮纸上,朱笔勾勒的航线如血管般从江南延伸至暹罗湾。
下月十五,市舶司要重开南洋贸易许可。他手指点在马六甲的位置,但朝中有人想让宁家独吞这块肥肉。
萧玉娆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注意到海图边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潮汐时刻,正是她耗时半年都未能搜集完整的数据。此刻它们像珍珠般串联成线,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条件?
二小姐掌管的海外船队,借我三条福船。苏牧突然露出虎牙,当然,利润五五开。
暮鼓声从皇城方向传来,惊起檐下一群白鸽。萧玉娆望着扑簌簌飞过的鸟群,忽然想起今晨鸽哨送来的密信——宁家正在收购苏氏抵押给钱庄的盐引。
她抓起案上算盘,翡翠珠子在纤指间炸开清脆的爆响。当最后一颗归位时,窗外的暮色已染上靛蓝。
明日卯时,码头见。萧玉娆甩袖起身时,一枚鎏金令牌当啷落在案上,带着你的蚕种配方。
苏牧摩挲着令牌上萧字阴刻纹路,忽然对着她背影喊道:不问我要福船做什么?
萧玉娆在门框边顿住,逆光中她的轮廓像一柄出鞘的剑。
只要能撕开宁家的漕运网,你就算用福船运爆竹炸了海关衙门——她侧脸投来一瞥,唇角勾起罕见的弧度,我也给你备足火药。
更鼓敲过三响时,苏牧还在油灯下修改契约细则。忽然窗棂轻响,一支金簪挑着粉笺穿缝而入。他展开熏着夜来香的纸笺,上面只有一行小楷:暹罗使团三日后抵京,携贡品龙涎香百斤。——红绡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苏牧望着窗外被云层半掩的月亮,忽然想起萧玉娆临走时那个笑。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轻轻笑了声:这下热闹了。
漕船在远处发出沉闷的汽笛声,像某种巨兽的呜咽。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与博古架上的海图重叠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