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需从数年前说起。”
“那时的李莫愁，初出师门，踏入江湖。她师承虽非名门大派，却底蕴深厚，一身武功已是不凡。更难得的是，她性情并非如今日这般冰冷狠戾，反而如一团炽热的火焰，热情、开朗，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与善意。加之她容颜绝丽，风姿绰约，甫一入江湖，便如明珠入世，引人瞩目。”
茶棚内一片寂静，连何红药也停止了敲打桌面，正心小和尚更是睁大了眼睛，似乎难以想象那个杀人如麻的“赤练仙子”曾经会是这般模样。
“就在那时，她于湘西之地，偶遇了遭遇强人劫掠、身陷险境的陆展元。”杨澄的目光转向陆无双，“陆姑娘，那便是你的父亲。”
陆无双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涌起泪光，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李莫愁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凭一身高强武艺击退强敌，救下了陆展元。”杨澄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感慨，“英雄救美，本是佳话。然而，彼时情形，却是美人救了英雄。陆展元见李莫愁不仅武功高强，更生得倾国倾城，惊为天人。自此，便对李莫愁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李莫愁初入江湖，情窦初开，何曾见过这般阵仗？陆展元风度翩翩，言辞恳切，温柔体贴，很快便俘获了她的芳心。两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李莫愁更是将亲手绣的手帕赠予陆展元，作为定情信物。”
“然而，李莫愁师门规矩森严，严禁弟子婚恋。她深知此事重大，不敢隐瞒，决意返回师门，禀明恩师，恳求成全。她本以为，以自己平素勤勉，师父或能网开一面。岂料……”杨澄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沉重，“师门震怒！认为她败坏门风，玷污清誉！不仅严词拒绝，更将她视为叛徒，逐出师门！永世不得再踏足师门半步！”
“李莫愁自幼失怙，被师父收养，师门便是她唯一的家！她为陆展元，甘愿违背门规，却换来被扫地出门的下场！那一刻，她心如刀绞，万念俱灰！天地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陆展元，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她黑暗世界里仅存的光亮！”
杨澄的叙述仿佛带着魔力，将众人带入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茶棚内落针可闻，连茶倌老汉都忘了添水，呆呆地听着。
“她带着满身伤痛和一颗破碎的心，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循着陆展元留下的地址，寻到了江南陆家庄。她心中尚存一丝侥幸，一丝期盼，期盼着情郎能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家。”
“然而，当她风尘仆仆、满怀希冀地赶到陆家庄时，看到的却是……”杨澄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讽刺与悲凉，“陆家庄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大红喜字贴满了门楣！她的情郎陆展元，正身着大红吉服，春风满面地迎娶新妇！而那新妇，正是你陆无双的母亲——何沅君！”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陆无双脑海中炸响！她猛地瞪大双眼，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非程英死死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她失声尖叫：“不！不可能！你胡说！我爹娘……他们……”她想反驳，想怒斥杨澄污蔑她的父母，可那“明媒正娶”四个字，却像毒刺般扎进她的心里！她从未听说过父母成亲前还有什么“私定终身”的往事！更不知道父亲竟曾与那女魔头有过如此纠葛！
程英也是脸色煞白，紧紧搂住浑身颤抖的表妹，看向杨澄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黄药师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盯着杨澄：“小和尚，此言当真？可有凭据？”
杨澄迎向黄药师的目光，坦然道：“小子所言，乃多方查证所得。陆展元当年确曾与李莫愁私定终身，并以刺绣手帕为信。此事虽隐秘，但并非无人知晓。至于何沅君夫人……”他顿了顿，“她与陆展元相识于李莫愁之后，两人情投意合，最终明媒正娶。陆展元或许是为了彻底斩断与李莫愁的过往，或许是对何夫人情深义重，故而未曾提及前事。但无论如何，对当时已然被师门抛弃、视陆展元为唯一依靠的李莫愁而言，亲眼目睹心上人另娶他人，无异于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声音转沉，带着一种沉重的叹息：“那一刻，李莫愁心中的爱火彻底熄灭，化为焚尽一切的滔天恨意！她失去了师门，失去了爱人，失去了对世间所有的信任与期待！她认定是陆展元负心薄幸，是何沅君横刀夺爱！是陆家庄毁了她的一切！”
“这份恨意，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日积月累，终至疯狂！数年之后，陆展元或因旧事困扰，或因其他缘由，郁郁寡欢，最终在惶恐不安中病逝。何沅君夫人情深义重，竟随之殉情而去。”杨澄的目光再次落在陆无双身上，带着深深的怜悯，“陆姑娘，这便是你父母离世的真相。至于陆家庄那场惨祸……”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冰冷：“那是在陆展元死后不久。李莫愁积压多年的恨意彻底爆发！她趁陆家庄上下因家主夫妇新丧、人心惶惶之际，悍然出手！赤练神掌、冰魄银针…毒雾弥漫，哀嚎遍野！一夜之间，陆家庄上下百余口，无论主仆，无论老幼，尽数死于非命！火光冲天，血流成河！只留下你们，陆姑娘，程姑娘，你们因当时年幼，藏于地窖深处。最终还是被李莫愁找到，而你们能活下来也是因为那两块手帕吧！”
“啊——！”陆无双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她猛地挣脱程英的搀扶，踉跄着想要扑向杨澄，却被腿伤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她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泥土，指甲崩裂出血犹不自知，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如同离水的鱼，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呜咽：“不…不…你骗我…你骗我！爹…娘…不是那样的…不是…哇——！”她再也无法承受，伏地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被颠覆认知的绝望与深入骨髓的悲痛！
程英泪流满面，扑上去紧紧抱住崩溃的表妹，心如刀绞。黄药师长叹一声，眼中亦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茶棚内一片死寂，唯有陆无双那肝肠寸断的哭声在空旷的荒野中回荡，令人闻之心碎。
杨澄看着地上痛哭失声的陆无双，眼中悲悯之色更浓。他沉默片刻，待那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力量，穿透了悲伤的迷雾：
“陆姑娘，往事已矣，血仇深重，难以化解。我并非劝你放下仇恨，亦非为李莫愁开脱。只是希望你能知晓，这仇恨的源头，并非如你想象那般简单。李莫愁亦是可怜之人，被命运捉弄，被情爱所伤，最终堕入魔道，害人害己。”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黄药师，语气郑重：“黄老先生，程姑娘。我有一不情之请。待此间事了，我想请陆姑娘随我同行一段时日。”
此言一出，连沉浸在悲痛中的程英都愕然抬头。
杨澄的目光落在陆无双那条因痛苦而蜷缩的跛足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小子观陆姑娘腿伤，似有隐疾，非寻常跌打损伤。或与当年李莫愁所伤有关，淤积多年，经络闭塞。小子所修龙象般若功与蛰龙丹功，于疗伤续脉一道别有心得。若陆姑娘信得过贫僧，小子愿竭尽全力，尝试为姑娘医治此疾，或可还姑娘一个行走如常之身。”
他最后看向陆无双，眼神清澈而真诚：“陆姑娘，此非交换，亦非条件。只是我见你身世坎坷，又有此疾缠身，于心不忍。若你愿意，待你腿伤痊愈，是去是留，是寻仇是归隐，皆由你心。我绝不阻拦。”
茶棚内再次陷入寂静。陆无双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杨澄，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痛苦，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光芒。程英紧紧搂着她，看向杨澄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复杂的情绪。
黄药师抚须沉吟，目光在杨澄那张年轻却透着沧桑与智慧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地上相依为命的两个徒儿（程英）和她的表妹，最终，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赞许之色。他并未直接回答杨澄的请求，只是对着杨澄微微颔首，那眼神仿佛在说：此事，且看这丫头自己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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