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大营，帅帐。
油灯的火苗，映着李世民的脸，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急报，一份来自洛阳，一份来自长安，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案上。一份是李泰发现的地下水网图拓本，另一份是松赞干布的国书。
“好一个连环局。”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之前只以为是前隋余孽在洛阳作乱，现在看来，是他想简单了。宇文家布下的，是一个内外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死局。
先在洛阳搅动风云，引得他不得不派李泰前往，又废黜太子，造成朝局动荡的假象。然后，在他亲率大军西征，国都看似空虚之时，再引吐蕃从背后发难。
西线战事一旦陷入僵持，或者大唐显露出半分怯意，吐蕃的铁蹄就会立刻南下。到那时，大唐将陷入两线作战的泥潭。而洛阳地下的那帮毒蛇，随时会破土而出，给予中枢致命一击。
李靖站在一旁，看着那封来自吐蕃的国书，眉头紧锁：“陛下，吐蕃狼子野心，此刻发难，其心可诛。我们若不回应，恐助长其气焰。若强硬回应，又怕他们当真与吐谷浑结盟。”
“他们不会。”李世民的语气很确定，“松赞干布是个聪明人，他现在只是在试探，在敲诈。他想看看，我大唐的底气，到底有几分。”
李世民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他写的不是国书，而是一封家信。信中，他只字未提吐蕃，也未提战事，通篇都是在询问皇后长孙氏的身体，嘱咐她天气转凉，要多注意立政殿后园的那几株新移栽的白牡丹，切莫让它们受了风寒。
信的末尾，他写道：“待朕凯旋，与观音婢共赏牡丹盛开。”
他将信封好，交给王德：“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亲手交到皇后手中。”
“喏。”王德接过信，快步退下。
李靖看着皇帝的举动，有些不解，但没有多问。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重新落回吐谷浑的版图上。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决断：“吐蕃是狼，喂不饱。对付狼，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打断它的脊梁，让它知道疼。吐蕃敢不敢动，不取决于我们的态度，而取决于我们打吐谷浑，打得有多快，多狠！”
他看向李靖：“原计划不变。三日后，决战！”
……
长安，立政殿。
长孙皇后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封刚刚送到的家信。殿内很安静，宫人们都远远地退在外面。
她反复看着信上的每一个字，丈夫的笔迹一如既往的遒劲有力。信的内容很平常，都是些关心她身体的家常话。
但她的目光，最终停在了“白牡丹”三个字上。
她的手动了一下，捏紧了信纸。
别人不知道，但她知道。白牡丹是当年他们还在秦王府时，李世民亲手为她种下的。那一年，李建成与李元吉步步紧逼，秦王府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李世民曾与她约定，若府中一切安好，便在窗台放红蔷薇；若后院有变，需要她出面稳定人心时，便以白牡丹为号。
这个约定，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
现在，丈夫在万里之外的军营，提起了白牡丹。
他遇到大麻烦了。一个需要她这个皇后，站出来稳定大唐后院的麻烦。
她缓缓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站起身，对着门外吩咐道：“来人。”
掌事女官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娘娘有何吩咐？”
“传我懿旨，”长孙皇后的声音平静而温和，“陛下西征在外，为国征战，我等在宫中，也当为将士祈福。三日后，在太极殿举办一场祈福法会，遍邀在京的文武官员家眷，以及各国使节，一同为我大唐祈福，为陛下祝祷。”
“喏。”掌事女官领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是吐蕃使团，务必请到。就说本宫久闻雪域佛法精深，想借此机会，与使臣好生请教一番。”
……
洛阳，废弃佛塔地宫。
李泰的耳朵贴在冰凉的铜管上，一动不动。
地宫里很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但他不在乎，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从铜管另一头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上。
那是洛阳守备军营的方向。
“……这一批三百副甲，五十支长矛，都点清了？”一个粗哑的声音传来。
“张校尉放心，都点清了，一样不少。还是老规矩，钱货两讫。”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很斯文，像是个商人。
“哼，你们要这么多军械做什么？我可警告你，这事要是捅出去，你我都是掉脑袋的罪过。”
“校尉大人多虑了。我们只是普通的商人，买些防身的家伙，好走南闯北。您拿您的钱，我们取我们的货，两不相干。这洛阳城，如今是长孙大人的天下，谁会来查您一个小小的军备库？”
“这倒也是……”
李泰慢慢直起身，他的后背感到一阵寒意。
他惊觉，自己和父皇都想错了。长孙无忌控制的，只是洛阳的表面。他以为他拿下了洛阳的官场，肃清了城内的叛逆，却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地下，早已烂到了根里。
连守备军的军械库都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支取的钱庄，军官和不知名的商人做着军火交易。这座东都，就像一个外表华丽的房子，内里的木头，全被蛀空了。
长孙无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坐在一座什么样的火山上。
……
三日后，长安，太极殿。
祈福法会庄严而盛大。
长孙皇后端坐于主位，仪态万方。她没有穿那身繁复的皇后礼服，只着了一身素雅的宫装，却自有一股母仪天下的气度。
百官家眷与各国使节分坐两侧，气氛肃穆。
法会进行到一半，长孙皇后举杯，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吐蕃使臣的身上。
她微笑着开口，声音通过扩音的设置传遍全场：“大唐与吐蕃，一衣带水，世代友好。本宫听闻，赞普雄才大略，一统高原，实乃吐蕃之幸。陛下也常说，得邻如此，乃大唐之幸。”
吐蕃使臣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傲气：“多谢皇后娘一语落下，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长孙皇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长孙皇后脸上的笑容不变：“本宫有一小女，名唤高阳，今年刚满十五，尚未婚配。本宫瞧着，与赞普正是良配。不知使臣以为如何？”
吐蕃使臣愣住了。
他此次前来，带着赞普的威胁，本以为能逼迫大唐在吐谷浑问题上让步，却没想到，大唐的皇后，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提出要和亲！
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大唐根本没把吐蕃的威胁放在眼里！他们有绝对的自信，在吐蕃反应过来之前，就解决掉吐谷浑！到那时，一个强大的、打赢了战争的大唐，还会把和亲的承诺当回事吗？
他看着长孙皇后那温和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这根本不是示好，这是警告！
……
法会结束后，立政殿。
长孙皇后屏退左右，只留下了那位掌事女官。
“近来宫中可还有异事？”她淡淡地问道，像是在随口闲聊。
女官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禀报：“回娘娘，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晋王殿下近来的举动，有些奇怪。”
“哦？雉奴怎么了？”
“晋王殿下近日常往太液池边去，也不游玩，也不钓鱼，就盯着池底看。奴婢听守池的太监说，晋王殿下似乎对池底的淤泥很感兴趣，还问了许多关于清理池底淤泥的事情。”
长孙皇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没有说话。
……
洛阳，佛塔地宫。
李泰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
铜管那头，除了军队操练的声音，再没有传来任何有用的信息。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那个斯文的商人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都安排好了。最后一批货，三日后的子时，在城南‘金谷园’交接。”
“金谷园？那不是早就废弃了吗？”是那个张校尉的声音。
“越是废弃的地方，才越安全。”
“好。那接头的暗号是什么？”
商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李泰还是听清了。
“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
李泰的身体一震。
这是前朝的诗句，讽刺的是隋炀帝的奢靡无度。
金谷园，前隋诗句。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覆灭的王朝。他终于等到了。他抓住了那条在黑暗中涌动的毒蛇，锁定了它最后交接獠牙的时间和地点。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