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李世民心头的寒意。
他的面前，摆着两份密报。
一份，来自于安插在晋王府的暗桩，记录着老宦官傅安对李治说的每一句话，清晰地描述了“新罗副使金多禄正在疯狂向朝臣送礼”的细节。
另一份，来自于金吾卫和监察卫设在鸿胪寺驿馆的最高级别监控，报告着金多禄自驿馆被封锁后，其院落府门紧闭，无一人外出。
一份是绘声绘色的谎言。
一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李世民的手指，在那两张薄薄的纸上缓缓摩挲。
一个在晋王府内侍奉皇子的老宦官，一个看似与朝堂、与外交、与这起投毒案毫无关联的下人，为什么要编造这样一个谎言？
他不是在对李治闲聊，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他笃定，他在晋王府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监察卫一字不漏地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他故意抛出一个符合逻辑的诱饵，试图将自己的调查方向，彻底锁死在新罗副使金多禄的身上，让自己相信，这就是一起单纯的新罗内斗，最多牵扯到一个康老三。
而他，李世民，差一点就信了。
如果不是他生性多疑，布下了两重监控，他现在恐怕已经下令，将所有证据都指向金多禄，准备收网结案了。
到那时，这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就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完美地隐去身形。
这个傅安，有问题。
李世民的脑中，瞬间浮现出晋王府书房里的那一幕。
那个年幼的儿子，慌乱藏起的、写满了“忍”字的纸团。
那方与满室御赐之物格格不入的、来历可疑的粗陋石砚。
现在，又多了一个处心积虑、试图误导皇帝本人的老宦官。
这三件事，像三根针，扎在了同一条线上。
而这条线的另一头，牵着谁？
李世民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诏狱里，那个新罗死士临死前，指向东方的动作，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彻查城东。
这个命令已经下去了。可他现在觉得，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如果那不是一个方位呢？如果那是一个指代呢？
李世民停下脚步，心中烦躁不堪。他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充满了迷雾。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他看清这张网的支点。
他没有再回御书房，而是转身，朝着后宫的方向走去。
夜深了，立政殿内依旧亮着一盏灯。
长孙皇后还没有睡，她正在灯下，亲手为孩子们缝制过冬的衣物。看到李世民进来，她有些意外，连忙起身。
“陛下，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睡不着，过来看看你。”李世民挥手让宫女退下，自己在皇后身边坐了下来，看着她手中的针线活，心中的烦躁平息了些许。
“又在为孩子们操劳。”
长孙皇后拿起一件已经缝好的小袄，在李世民身前比了比，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雉奴这孩子，今年个子又长高了不少，去年的冬衣都穿不下了。”
“雉奴……”李世民接过那件小袄，状似无意地问道，“他最近功课如何？朕今日去看他，似乎比以往用功了许多。”
“这孩子一向安静，就是性子太软了些，胆子也小。”长孙皇后叹了口气，言语间是母亲的慈爱与担忧，“前些日子，他跟青雀闹了点不愉快，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这几天才好些。”
“是吗。”李世民摩挲着小袄柔软的布料，话锋一转，“伺候他的那些宫人，都还可靠吗？”
“都是宫里的老人了，知根知底的。”长孙皇后没有多想，随口答道。
“朕今日见他身边跟着一个叫傅安的老宦官，似乎对他很是上心。”李世民的语气很平淡，听起来就像是随口一问。
长孙皇后拿起针线，一边穿针，一边回忆着。
“傅安？哦，你说那个总是佝偻着背的老人家。他倒是忠心，从雉奴出生起就跟在身边了。为人沉默寡言，做事勤勉，从不出错。”
她穿好了线，继续缝制着另一只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说起来，妾身倒是听宫里的老人提起过一嘴。这个傅安，好像……是东宫的旧人。”
李世民的手，猛地一紧。
那件柔软的小袄，被他攥出了褶皱。
长孙皇后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说道：“好像是当年在东宫里负责洒扫庭院的，地位很低，没什么存在感。玄武门事变之后，东宫上下被清洗，他大概是因为太不起眼，反而逃过了一劫，后来辗转就分到了雉奴的身边。”
东宫旧人！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李世民的脑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诏狱死士，临死前，伸出手指，决绝地指向东方。
那不是长安城的城东！
那是覆灭的东宫！
那是他曾经的兄长，太子李建成的势力！
一个本该在玄武门的血腥清洗中被彻底抹去的幽灵，一个微不足道到被人遗忘的扫地太监，如今，却成了自己最宠爱的儿子的贴身内侍。
他处心积虑地编造谎言，误导自己这个皇帝的判断。
他像一滴墨，悄无声息地，浸入了晋王府，浸入了自己的家庭。
他在教自己的儿子写那个“忍”字。
他在忍什么？
他在等什么？
一股巨大的寒意从李世民的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不是坐在温暖的殿内，而是身处冰窖之中。
“陛下？你怎么了？”长孙皇后终于发现了他脸色的不对劲，关切地问道。
“没事。”李世民松开手，将那件被自己捏皱的小袄抚平，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朝堂上的烦心事。夜深了，观音婢你早些歇息，别累坏了身子。”
他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走出了立政殿。
殿外的夜风吹在脸上，李世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凉意。他的心中，只有一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杀意。
他没有回甘露殿。
他在宫中的一处假山后停下了脚步，对着身后的阴影，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叫出了一个名字。
“赵武。”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陛下。”
“晋王府，内侍，傅安。”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朕要他的全部。从他娘胎里开始，到今天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给朕查个底朝天。”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不计任何代价。”
李世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其中蕴含的意志，却让跪在地上的监察卫指挥使身体一颤。
“如果他是个鬼，朕也要知道，他死前叫什么名字。”
“遵旨！”
赵武领命，身影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效率高得可怕。
仅仅过了一天。
第二天深夜，当李世民还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赵武再次出现。
他将一份薄薄的卷宗，呈了上来。
“陛下，查到了。”赵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疑。
李世民打开卷宗。
卷宗的第一页，就推翻了长孙皇后听来的那个说法。
傅安的身份，是伪造的。
他的户籍、宫中档案，都经过了精心的伪造，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籍贯在京畿附近、家世清白、因为家贫而入宫的普通人，并且与“东宫旧人”这个身份，巧妙地扯上了一丝微弱的联系。
这个伪造的身份，足以骗过宫中内侍省的常规核查。
但监察卫的调查，显然不止于此。
他们顺着那份伪造的籍贯，一路挖了下去。
最终，线索指向了长安城外，一个早已荒废的村落。
赵武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中响起，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查到，档案上‘傅安’的原籍村落，在十五年前，曾发过一场大火。火势很大，烧了半个村子。”
“当地县衙的火灾卷宗记录得非常清楚。那场大火中，‘傅安’一家，满门葬身火海，无一生还。”
赵武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最关键的是，卷宗上明明白白地记载着，火灾之后，清点出的尸骸数目，与傅家在册的户籍人数，完全对得上。”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卷宗的最后那行字上。
一个本应在十五年前，就在那场大火中，和全家人一起，被烧成焦炭的人。
如今，却活生生地，站在晋王府，站在自己儿子的身边。
这个叫傅安的老宦官。
是一个行走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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