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的太极殿,气氛很怪。
文武百官们踩着晨光走进这座帝国的中枢,许多人都打着哈欠,眼下带着一圈青黑。昨夜,皇帝毫无征兆地紧急召见兵部、鸿胪寺及一干宿将入宫,动静闹得很大,以至于整个长安城的官僚体系都跟着一夜没睡踏实。
长孙无忌站在百官之首,面色沉静,但微微收紧的袖口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皇帝的口谕,被追回了。那个叫王德的太监在半道上折了回来,传达了陛下最新的、也是截然相反的旨意:安分一点,谁也别乱动。
这算什么?
他与一众门生准备了一整晚的腹稿,就等着今天在朝堂上彻底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商李三钉死在逾制的罪名上。可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变卦,让他所有的准备都落了空。
魏征的脸色更不好看,他觉得皇帝这就是在和稀泥,是在公然包庇那个李三,损害朝廷的法度。他已经决定,今天就算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把道理讲个明白。
龙椅上的李世民,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下方暗流涌动的气氛。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脸。
他没有提江南,没有提运河,更没有提李三。
“诸位爱卿,”李世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嗡嗡议论声瞬间消失,“朕昨夜收到一份边报。来自西南,吐蕃。”
吐蕃?
许多文官都愣了一下。那是什么地方?一个遥远的,只在地理图志上出现过的名字。他们更关心的是江南的税赋,是那个冲撞了御史台官威的商人。
但李靖、李勣、尉迟恭等军方大佬的脸色,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们昨夜已经被皇帝召见过,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盘踞高原的吐蕃诸部,已然一统。”李世民的声音变得沉重,“其主名为松赞干布,雄才大略,兵强马壮。如今,他的使臣已在路上,不日将抵达长安。他们此来的目的,是为他们的赞普,向我大唐求娶一位公主。”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炸开了锅。
“什么?和亲?”
“区区蛮夷,也敢肖想我大唐公主?”
“陛下,万万不可!此乃国耻!”
长孙无忌皱起了眉,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预设。这已经不是内部财计的问题,而是国家外交与边防的大事。
李世民抬了抬手,所有的喧嚣再次平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群情激奋的脸,眼神里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
“国耻?”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诸位爱卿,你们知道吐蕃有多少兵马吗?知道他们的高原铁骑,战力如何吗?知道从吐蕃到我大唐的洮州,快马需要几日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满朝文武鸦雀一声。
没有人能回答。
“你们不知道。”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怒其不争的火气,“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盯着江南!盯着运河上的那几艘船!盯着一个商人是偷了三个瓜还是漏了五个枣!”
他猛地站起身,在龙椅前来回走了两步,胸口剧烈地起伏。
“一头来自高原的饿狼,已经把它的爪子搭在了我大唐的西南边境上,虎视眈眈!而你们,朕的肱股之臣,国之栋梁,却在这里为了几只家里的狗,咬得头破血流!”
家里的狗!
这话说得太重了!
长孙无忌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魏征更是涨红了脸,刚想出列辩驳,却被李世民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朕很失望!”李世民一拳砸在御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当外部的威胁已经兵临城下之时,我们内部,竟然还在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倾轧不休!你们是想让吐蕃的使臣,来看我大唐君臣不和的笑话吗?还是想让他回去告诉松赞干布,大唐内部空虚,文臣武将皆是只顾私利的废物,可以趁虚而入?!”
“臣等不敢!”
大殿之下,乌压压跪倒了一片。所有人都被皇帝这番雷霆之怒给吓住了。他们从未见过李世民如此失态,如此直白地痛斥整个朝堂。
“不敢?”李世民冷笑一声,“朕看你们敢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重新坐回龙椅,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所有关于江南财计、关于商人李三的争议,全部给朕暂缓!御史台的核查,也给朕停下!在应对吐蕃的国策定下之前,朕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内部倾轧的奏报!”
“攘外必先安内,朕懂这个道理。但朕的‘安内’,是要让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不是让你们在饿狼叩门的时候,还在内耗!”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长孙无忌身上:“赵国公,你是百官之首,朕的舅兄。这个时候,朕需要你来稳定朝局,而不是带着百官,去跟一个商人置气。”
他又看向房玄龄和杜如晦:“玄龄,克明,你们二人,即刻协同兵部、鸿胪寺,给朕拿出一个章程来。是战,是和,还是嫁女,朕要看到所有选择的利弊。三天,朕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臣等,遵旨!”
这一番话说完,整个朝堂的基调彻底变了。那股因为运河交锋而起的火药味,被一股更沉重、更压抑的边境危机所取代。
长孙无忌躬身领命,退回队列时,心中百感交集。一方面,皇帝当众叫停了他对李三的攻势,让他有些下不来台;但另一方面,皇帝又将“稳定朝局”的重任交给了他,这无疑是在肯定他的地位。他松了口气,同时也嗅到了一丝新的机遇。国策之争,往往是权力重新洗牌的最好时机。
……
遥远的扬州。
李三坐在烟雨楼的顶层,手中把玩着一个来自波斯的琉璃杯。
一名心腹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三爷,长安来的消息!陛下下旨,让赵国公他们暂缓查账了!咱们的船队,可以平安进京了!”
李三端着酒杯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中,没有一丝颤抖。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
“哦?为什么?”他问道。
“据说是西南的吐蕃人要来求亲,陛下龙颜大怒,说国难当头,不许内耗。”
“吐蕃……”李三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他当然知道吐蕃。他的商队,甚至走过通往高原的崎岖商路。他比长安朝堂上九成九的官员,都更了解那个地方的贫瘠与凶悍。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外细密的雨丝。
那股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暂时被一阵来自高原的风吹偏了。
他安全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长孙无忌那条老狗,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不过,机会也来了。
李三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打仗,打的是什么?
打的是钱粮。
吐蕃人来了,皇帝要应对,无论是战是和,都需要钱。需要大笔的钱。
而当今天下,谁能最快、最多地为皇帝弄来钱?
答案,不言而喻。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自语:“高原的狼来了,是危机。可对我来说,却也是天大的机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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