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李世民的怒火已经平息，转而化为一种沉重的烦躁。
长孙无忌这一通乱拳，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现在，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已经被惊动，必然会蛰伏得更深，行动也会更加谨慎。再想用同样的法子引它出来，已是绝无可能。
被动等待，等于坐以待毙。
李世民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他必须换个法子，从另一个方向，主动出击。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此刻最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也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
“王德。”
“奴婢在。”
“去把魏王叫来。”
王德愣了一下。魏王李泰，陛下这时候叫他来做什么？但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退下。
不多时，体态微胖，脸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李泰，快步走进了大殿。他一看到父皇，立刻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青雀。”李世民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对于这个聪慧好学，尤其是在文学上一向让他骄傲的儿子，他总是多几分耐心。
“父皇召儿臣来，所为何事？”李泰站起身，有些好奇地问道。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书案前，从一堆奏章下，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抄录了“幽灵账簿”上的那些家族姓氏和主要人名，没有任何关于钱款和罪状的记录。
“朕这里有一份名单。”李世民将纸递给李泰，“上面都是前隋的一些旧臣家族。朕近来在想，前朝虽亡，但其影响犹在。朕想让你去皇家书库，替朕办一件事。”
李泰双手接过名单，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父皇终于要交给他正经差事了！
“父皇请讲！儿臣万死不辞！”
“没那么严重。”李世民摆了摆手，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道，“朕就是想让你，对照这份名单，去翻一翻前隋的官员档案、起居注、地方志，任何相关的故纸堆都行。看看这些人，或者说他们的父辈、祖辈，在隋朝时，都担任过什么职位，彼此之间有什么交集，或者有什么共同的特征。”
他将这件事，包装成了一个纯粹的、枯燥的学术研究。
“这……就这些？”李泰有些不敢相信。
“对，就这些。”李世民看着他，“这件事很繁琐，也很耗时，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满朝文武，要么忙于政务，要么心思浮躁，只有你，青雀，能静下心来做这种学问。你愿意替父皇分这个忧吗？”
李泰的脸瞬间涨红了。
这是父皇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肯定他在“学问”上的价值！这比赏赐他千金，比让他观政，更让他感到激动和自豪！
“儿臣愿意！”他紧紧攥着那张名单，声音都有些颤抖，“儿臣一定不负父皇所托，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好。”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此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母亲和舅父。就当是朕给你布置的一份功课。”
“儿臣明白！”
李泰郑重地将名单收入袖中，再次行礼后，几乎是兴高采烈地退出了大殿，直奔皇家书库而去。
看着儿子充满干劲的背影，李世民的眼神重新变得复杂。
青雀，希望你真的只是在做一份功课。
接下来的几天，长安城表面上风平浪静。皇帝“病重”，长孙无忌以雷霆手段查封了几家盐商，在朝堂上引起了一些小小的波澜后，便再无下文。那些被惊动的势力，似乎又重新潜伏了下去。
李世民每日待在寝宫“养病”，大部分时间，都在盯着眼前那片只有他能看到的光幕。
群里，因为他“病重”的事，讨论得五花八门。
【键盘史官】又开始了他标志性的胡说八道：“你们不懂，我跟你们说，这事我熟！我猜这帮搞事的人，绝不是普通的什么前隋旧臣，肯定是一个特务组织！我刚看了一本小说，里面说隋炀帝有个秘密卫队，叫‘枭卫’，专门搞暗杀和颠覆，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这肯定是枭卫的余孽在复仇！”
一句疯话。
李世民本想嗤之以鼻，但“特务组织”这四个字，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一团迷雾。
他一直将这些人视为一个松散的、因为共同的仇恨而聚集起来的“复仇同盟”。但他从未想过，这会不会是一个……建制完整的、有传承的……专业组织？
就在他思索之际，那个叫【洛阳牡丹】的群员又冒了出来。她的发言总是在最微妙的时刻出现，言语温柔，却总能戳中李世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洛阳牡丹】：“唉，好担心陛下啊。他病得这么重，还要处理这么复杂的事情。真希望他不要错怪了忠臣。名单上要是有玄甲军的将军们被冤枉了，那该多伤心啊。他们可是跟着陛下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是陛下最忠诚的卫士呀。”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揪。
是啊。
那份删减版的账簿上，有几个名字的背后，隐隐约约与军方，甚至与他最嫡系的玄甲军有些关联。这也是他之前不敢轻举妄动的重要原因。
他可以怀疑任何人，唯独不能轻易怀疑那些曾与他同生共死的袍泽。
【洛阳牡丹】的这番话，更是坚定了他这个念头。在没有拿到铁证之前，绝不能对军中将领动手。否则，一旦出错，动摇的将是大唐的军心，是他统治的根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李泰。
他抱着一大摞用布包着的卷宗，冲进了大殿，连礼都忘了行。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困惑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惊骇。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粘在上面，整个人狼狈不堪。
“父皇！父皇！”他把那堆卷宗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李世民皱眉呵斥道。
“父皇，您快看！”李泰也顾不上父皇的责备，他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解开布包，从里面抽出一份他自己整理好的卷轴，摊开在李世民面前。
“儿臣查了！儿臣把名单上所有家族的底细，都翻了个底朝天！”李泰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尖利，“您看，张家、刘家、王家……还有这些，这些人，看上去毫无关联，有的在东都，有的在江南，有的父辈是文官，有的祖上是武将，可是……可是儿臣发现了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李世民身体前倾。
李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指着卷轴上用朱笔圈出的一个个名字，声音压抑着巨大的震惊。
“他们中，超过七成的家族，其祖辈或者父辈，都曾在前隋一个早已被解散的机构里任过职！”
李世民的呼吸停滞了。
“什么机构？”
李泰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地说道：“内景司。”
“内景司？”李世民在脑中飞速搜索着这个名字。这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名字，从未在任何公开的史料中出现过。
“对，内景司！”李泰肯定地说道，“这个衙门非常隐秘，在隋朝的正式官制里根本找不到。儿臣是在一本废弃的隋宫档案的夹缝里，才找到了关于它的只言片语。它不属于三省六部，也不归大理寺管辖，而是直接听命于隋朝皇帝本人！”
李泰的手指，点在“内景司”三个字上。
“父皇，这是一个……幽灵衙门。负责监察百官，刺探情报，甚至……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隋亡之后，这个机构就消失了，所有相关的档案也都被销毁了。儿臣也是靠着比对无数份地方志和私人笔记里的蛛丝马迹，才把它挖出来的！”
李泰还沉浸在自己学术发现的激动中，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父皇，大唐的天子李世民，在听到“内景司”这三个字后，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键盘史官】的胡言乱语。
李泰的故纸堆。
一个幽灵特务组织。
隋炀帝的“枭卫”。
内景司……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这不是什么前隋旧臣的复仇同盟。
这是大隋朝最隐秘，最精锐的情报机构，在前朝覆灭之后，化整为零，像幽灵一样潜伏了下来，等待着一个机会，向他的大唐，发起最致命的攻击！
李世民看着眼前还一脸邀功表情的儿子，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他之前以为，对手是一群拿着刀的匪徒。
现在他才明白，他要面对的，是一个与他一样，懂得如何运用权谋、信息和暗杀来颠覆一个国家的……影子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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