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半盏茶时分，墨风只觉喉头干渴难当，浑似冒火了一般，他嘶哑地喊道：“水，我要
水。”
那万里追摸出一个水袋递给了墨风，此刻的他便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往口中狂
灌，丝毫不顾那水流得满脸满身皆是。
蓦地，墨风忽然咕咚一声倒地，登即人事不省，这时他的肚子鼓得老高。
华歆嫌弃地瞥了一眼，有些纳闷：“前辈，他是死了吗？为何还未幻化为妖躯？”
“贤弟莫急，这最后一变即为遇水则长，妖虫已全然制住了他的躯体，不出三刻他便内外皆变为
妖形，身上道家的元力日后再也难以运使。”万里追说到此处，极为兴味盎然，有如在谈一件绝世珍
宝。
华歆不禁赞妙不已，容色坦然道：“妙！甚妙！前辈绝技冠绝四海，让晚生大开眼界，自是望尘
莫及啊。”
万里追听了吹捧不由地十分受用，不禁脸露得色，傲然道：“雕虫小技尔，何足挂齿，在你家老
洞主面前也是略逊一筹，我怎敢妄自托大。”
华歆并未搭腔，兀自思量了片刻，遂悠悠地道：“我有一计，既可不违老洞主明哲保身之意，又
可将这道士除之而后快。”
那万里追一怔，喜道：“华歆老弟，素闻你智多计长，今日得见，所言非虚。究竟是何妙计，说
与老哥听听。”
华歆见他有兴，自是心中一喜。延挨了半晌，方才娓娓道来：“妖族与道家素来不睦，数百年间
互有攻伐，死伤甚众。我若引些道行高深的道士来此，赫然见一妖族卧在地上，你猜会如何？”
万里追此刻才恍然大悟，锤手道：“老弟果然狡谲，牛鼻子们见地上有一个本门死对头，决当手
刃之，即便他突然醒来，也是百口莫辩，那些道士们怎会听一个妖怪辩解。此计甚妙，老哥哥我甘拜
下风。”
华歆淡淡一笑，剑指着墨风道：“待那些道士们结果了他后，便差人放出风来，说道家同门手足
相残，妄杀好人，算得功劳一件。”
万里追霎时暗生赞佩，连声称道。
不久，他们俩在墨风身上搜将了半晌，竟一无所获，一点经书的影子也没见着。
华歆疑道：“这厮身上未有经书，兴许是藏于那几个同伙的手中？”
万里追忙附和道：“华老弟，事不宜迟，若是再延搁那几人便溜了。”
华歆成竹在胸，未有半分慌乱：“不妨，前辈无须担忧，他师弟已身受重伤，那两个身娇体弱的
女流之辈难以负他远行，我们即刻动身便是。”
万里追眉头微蹙，望着墨风道：“将他缚在树上如何？以防他醒转后逃遁，若是牛鼻子们来此寻
不着他，岂不是坏了我俩的大计？”
华歆眉头一蹙，摆手道：“不可，不可，如此为之便多了数分刻意，徒然令人生疑。若是那帮道
士细细盘问起来，此计恐也难成。要的便是不问因果，断然出手。现已时刻无多，我们快些去追赶那
几人。”
两妖便行色匆匆，疾足弃墨风而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分，墨风方才悠悠醒转。他只觉头痛欲裂，胸腹内如炭火炙烤一般，难受已
极。
他试图勉力站起身来，发觉此时已恢复了力道，登即一阵暗喜。正当他喜不自胜时，无意中瞥见
自己的手，险些晕厥过去，原先那白净的手上竟长满了长毛。
墨风心中一阵慌乱，究竟为何如此……。不多时，他适才忆起，被那万里追灌下虫蛊之毒，难不
成自个儿真变成了妖？朋友，兄弟会怎生对我？这……。
烈阳当空，照射得他一阵眩晕，即便此刻适逢正午时分，他亦觉得身上寒意彻骨，日后该何去何
从？恩师的仇看来......只能来生再报了。
想罢，他竟心灰意冷，忽萌死志，寻思找条河一了百了。
墨风环视下四周，望见不远处有个湖，他拖着残躯走到湖边，湖水映照他的模样，全身黑色的鬃
毛，双目金黄，额头之上青筋暴露，身上肌肉虬结，宛然像只熊罴。
他心怀愤懑，竟沦落到这般田地，天要亡我，与其做妖苟且偷生，不如慷慨求死，方不辱师门。
墨风叹了口气，心一横，合上双目便走入湖中自戕。
陡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得得的马蹄疾声，有人朗声喝道：“探子来报，那妖便匿在此处！”
“方道长，你们且去树林内觅寻那妖孽的行藏，但有踪迹速速来报。”
“得令！”
“矢雨！野芒！你们随我往那边瞧瞧，其余人四散开来往别处寻，切勿放走此妖。”
“是！”
墨风忽听得这人声马嘶，蓦地张开双目，自是脑中一阵清醒，这帮人绝非华歆之流的爪牙党
羽。定是华歆见己化为妖身，故意引道家好手来此地寻我，好一个借刀杀人！纵然杀不了我，动起手
来即有死伤，也能使得道家各派结下梁子，此计堪称阴毒已极。
思及此处，他苦笑一声，我既已绝了生念，又何须他们动手？由他们去罢，也免了一场血雨腥
风。
兀被此事一延搁，墨风心中竟起了涟漪，对求死之事也有些犹疑不决。
他正在齐胸的水中踌躇难定时，突然听得那边厢有人大喝道：“擒住了，擒住了，你们快来助
我。”
霎时，听见各处一呼百应，人声鼎沸，马蹄声不绝于耳。
墨风奇心大盛，求死之念顿抛脑后，心道：“他们擒住了谁？莫非这些人并非来寻我？此事蹊
跷，不如我去探个究竟再死也不迟。”
想完他便转身走出湖水，疾足朝那奔去，本以为此时妖身负累，定会笨拙阻滞。未料到，他竟赫
然健步如飞，只觉身周膂力雄强，颇有势大力沉之象。他不禁心中暗喜，莫非此为因祸得福？
未及他细想，便已来到树林左近。墨风蹑足屏住气息，过去悄悄拨开草叶，定睛望去。
只见不远处，数十人马声势烜赫，奔走不停，将一个绿毛小妖团团围住。
墨风霎时心中疑团大起，打定主意先静观其变。
只见那绿毛小妖貌丑不扬，周身绿毛，一对老鼠赤目，鼻阔嘴方，骨瘦如柴，那长手长足活像数
根藤条，说不出的诙谐。
只见当先的一名道士马鞭戟指它道：“妖孽，还不乖乖受降，免受皮肉之苦！”
那绿毛小妖听了打了个突，竟“噗通”一声跪倒，让众人出乎意料。它以膝盖做足，边行边环向
四周磕头作揖，直如捣蒜，那架势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各位道爷爷，我想此事定有甚么天大的误会，徒生嫌隙，小妖...呸！小的素来人畜无害，修
道向善，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啊。”说完它谄笑着又磕起了头，咚咚敲地声不绝于耳。
那道士眉头一蹙，冷笑道：“只要是妖便皆该死，世间妖物颇擅巧语惑人，哪有甚么善茬，不过
念你言辞恳切，准许你挑种死法。”
这时左近一名道士策马行近，持鞭拱手道：“方道长，据探子线报我们来此寻的是一熊罴妖物，
与这绿毛丑妖相左，莫不是真认错了，不如放了它如何？”
绿毛小妖忽见有了一线生机，满脸堆欢，立时摆头朝他跪拜了起来，大声道：“这位道爷说得极
是，各位爷爷定是认错了妖，即便杀了我这等废物也难以克建功业，还白白地脏了各位爷的手，还请
各位高抬贵手，将我像个屁一样放了吧。”
众人一听此妖如此作贱，浑将自己比作个屁，顿时哄然大笑，议论不已。
那位方道长顷刻间满脸怒容，大喝道：“你们笑甚么，都忘了吗，那年柳真人便因心慈仁善，放
走了一个花言巧语的妖孽。那妖孽脱了身竟不念恩义，丝毫不知悔改，竟领妖军折返，屠了全观之
人。你们今日是皆忘了柳真人的死状吗？”
众人听了便不再言语，深知方道长性如烈火，嫉恶如仇，何况为了一不相干的小妖开罪于他，得
不偿失。
方道长见众人不再违逆，剑眉倒竖，将背上的宝剑掷于那绿毛小妖的近前，厉声道：“妖孽，快
说，你挑得哪种死法，若是肯自戕的话，我便敬你是条汉子，定在你自刎后为你风光厚葬，加持超
渡。如何？”
那绿毛小妖见宝剑掷来，大惊失色，吓得赶忙向后躲闪，待那宝剑安然着地后方为宁定，只见它
五体投地拜伏，颤声道：“道爷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小的选寿终正寝可否？待小的行将就木，灯枯
油尽之时必来找道爷领死。谢道爷恩典。”说完，拜伏起身再拜伏。
有几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实是从未瞧见过如此混赖不要脸皮的胆小妖孽，着实可笑。
墨风听了也不由中直乐，此妖虽然贪生怕死，但在这当口亦不忘插科打诨，果是世所罕见。
方道长陡然大怒，暴喝道：“竟敢戏弄本真人，珠玑，你去将它斩于马下。”
“有！”一名膀大腰圆的道士站了出来，瞧着便是膂力过人，修真刚猛一路的，众人见他与那小
妖相较，活像是老鹰与小鸡，皆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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