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
江鸢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将那尊青铜爵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的防震泡沫里,仿佛那不是一件冰冷的器物,而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滚烫的山芋。
“小米,给所有熬夜的技术和运营老师发三倍加班费。公关部那边,就说我低血糖犯了,身体不适,向所有观众道歉。”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安排着后续,那种临危不乱的强大气场再次回到她身上。
只是,没人看到,她放在身侧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好好的鸢姐!”小米如蒙大赦,立刻手忙脚乱地跑去打电话联络。
演播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江鸢一个人站在巨大的屏幕前,屏幕上还残留着直播中断的最后画面——她那张惊愕到失色的脸。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任由那股混杂着背叛的愤怒和无法抑制的担忧,在四肢百骸里冲撞。
沈确。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七年前,你不告而别,如同人间蒸发。
七年后,你用一件偷来的国宝,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星结”,一个堪称耻辱的修复方式,将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你是在报复我吗?报复我没有停在原地等你,报复我现在过得很好?
还是说
江鸢的心猛地一沉。
还是说,你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麻烦,只能用这种方式,向我求救?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
她了解沈确。
那个少年,曾是整个考古系、乃至整个霖州大学当之无愧的天才。他骄傲、固执,有着近乎于偏执的、对文物修复的完美主义追求。
让他用这种粗暴、丑陋的方式去“修复”一件文物,比杀了他还难受。
除非,他别无选择。
除非,他想通过这种“丑陋”,来传递某种信息。
就在江鸢的内心天人交战,陷入一片混乱风暴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如同一道惊雷,在空旷的演播厅里炸响。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三个字——李建国。
江鸢的瞳孔骤然一缩。
李建国,市刑侦支队重案组的队长。
因为之前协助警方鉴定过几起文物走私案,江鸢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她知道,这位李队长,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个时间点,他打电话来,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江鸢看着桌上那个安静躺着的“烫手山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和虚弱。
“喂,李队,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李建国中气十足、带着一丝焦急的嗓音:“江老师,你现在说话方便吗?是不是在你公司的演播厅?”
“嗯,刚下播,出了点小意外。”江鸢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李建国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江老师,你听我说。你今晚的直播,我们全程监控了。你收到的那个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快递,里面的那尊青铜爵,有问题。”
江鸢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声音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哦?有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李建国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江鸢最担心的那个点。
“那是一周前,从滨海市一家私人博物馆运往京城进行展览途中,被武装抢劫的五件国宝级文物之一!全称,叫做‘商代晚期兽面纹青铜爵’!”
国宝。
抢劫。
这两个词,如同一红一黑两道闪电,瞬间撕裂了江鸢面前的整个世界。
红色,是代表着国家公权力的警灯,是即将到来的、无法逃避的雷霆调查。
黑色,是沈确那深不见底的处境,是他背后那张看不见的、充满了阴谋与罪恶的巨网。
红与黑,在这一刻,疯狂交织、协奏。
而她,江鸢,就在这巨大的漩涡正中心。
“江老师?江老师你还在听吗?”李建国没听到她的回应,追问了一句。
江鸢的喉咙发干,她咽了口唾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在。李队,你们要过来吗?”
“对!我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十五分钟后到!你千万不要移动那件文物,保护好现场!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已经上报到了部里!”
“好,我等你们。”
挂断电话,江鸢脱力般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演播厅的灯光惨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平静的生活,彻底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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