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油气灯那昏黄的玻璃灯罩上，那张模糊无面的轮廓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般骤然消失，只留下一片剧烈晃动的浑浊光晕。灯焰疯狂摇摆，几乎熄灭，将诺瓦惊恐扭曲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脚下积水中那无数双正在睁开的眼睛，也随着灯光的剧烈扰动而瞬间破碎、消散，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幻觉。
但空气中残留的那种冰冷的、粘稠的注视感，以及两人狂跳的心脏，都昭示着刚才那绝非错觉！
“它……它们被惊动了！”诺瓦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抓起掉在地上的数据板，屏幕一角彻底黑了，但主体还在艰难运作，“能量读数在飙升！从……从四面八方过来！”
璃儿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目光锐利地扫过纵横交错的管道口。那些深不见底的黑暗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孕育着无声的恐怖。数据板摔落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无疑是一声惊雷。
“不能留在这里！哪个方向相对安全？”她急声问道，同时将最后一丝残存的协议力量凝聚感知，如同雷达般向四周扩散，却只感觉到无数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空洞”正在迅速靠近！它们的移动方式并非实体，更像是沿着管道内壁的反射面、甚至能量回路本身在渗透！
“这边！跟我来！”诺瓦指着一条相对狭窄、管壁锈蚀得尤其严重、几乎看不到任何光滑反射面的管道，声音因恐惧而尖利，“这条是废弃的冷凝排污管！理论上……反射面最少！但里面情况很差！”
理论上？璃儿此刻已别无选择。
“走！”
两人一前一后，猛地扎进那条狭窄漆黑的管道！
就在他们进入的瞬间，身后刚才所在的平台区域，光线骤然扭曲！那盏油气灯的光芒被无形之力疯狂拉扯、折射，在墙壁上投映出无数癫狂舞动的、非人的阴影！空气中响起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亿万玻璃碎屑相互摩擦的窸窣声，由远及近，迅速充斥了整个空间！
它们来了！
璃儿和诺瓦头也不回，在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狭窄管道内拼命向前爬行！管道内壁粗糙无比，布满了尖锐的锈蚀凸起和冷凝水，很快就将他们的手掌和膝盖划破、浸湿。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陈年污垢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
诺瓦一边爬，一边艰难地看着手中数据板上勉强刷新的简陋结构图，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带着回音和喘息：“前……前面有个旧的检修阀室！也许能暂时挡一下！快点！”
身后的窸窣声越来越近，仿佛冰冷的潮水正在灌入管道，紧追不舍！更可怕的是，他们身旁管道内壁那些偶尔较为光滑的锈蚀面，甚至他们身上金属扣子、诺瓦数据板屏幕的微弱反光，都开始时不时地闪过一些扭曲的、一闪即逝的怪异倒影！
它们的渗透无孔不入！
“啊！”诺瓦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他数据板屏幕的反光里，一只惨白的、指甲剥落的手猛地伸出来，似乎要抓他的眼睛！他吓得差点把数据板扔出去！
“别看反光！只管向前！”璃儿低喝道，强行压下自己心中同样的恐惧。她能感觉到，那种认知层面的污染正持续不断地试图侵入她的意识，协议碎片的力量如同风中残烛，艰难地维持着最后的屏障。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略微开阔的拐角，一扇严重锈蚀、几乎与管道融为一体的圆形铁门半掩着，上面有一个同样锈死的阀门轮盘。
“就……就是这里！”诺瓦扑到门前，用力去转那阀轮，但阀轮纹丝不动，“该死！锈死了！”
身后的窸窣声已经近在咫尺！冰冷的气息几乎吹拂到他们的后颈！
璃儿一把推开诺瓦，将所剩无几的力量灌注于双手，握住那冰冷刺骨的阀轮，猛地发力！
嘎吱——嗤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阀轮上的铁锈簌簌落下，竟被她硬生生转动了一丝！
“有用！继续！”诺瓦又惊又喜。
璃儿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转动阀轮。每转动一分，都伴随着刺耳的噪音和巨大的阻力。
身后的窸窣声已经变成了清晰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管道内壁表面快速“流动”的声音！最近的怪异倒影几乎已经贴到了诺瓦的背上！
咔！
阀轮终于转到了底！
璃儿猛地一拉！
铁门发出沉重的呻吟，向内打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快进去！”她一把将诺瓦塞了进去，自己紧随其后，然后反身用力将铁门狠狠关上！
就在铁门合拢的最后一刹那，她看到管道内，无数片扭曲的、由光影和污秽构成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到了门前！
砰！！！
铁门彻底闭合！将内外隔绝！
紧接着，门外传来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和撞击声，仿佛有无数只手和牙齿正在疯狂地攻击着铁门！铁门剧烈震颤，锈屑纷飞，仿佛随时可能被攻破！
诺瓦瘫坐在地，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璃儿也背靠着铁门，感受着门外传来的疯狂撞击，心脏狂跳。她快速打量这个所谓的检修阀室。
这里空间不大，像个金属胶囊，到处是废弃的、无法辨认用途的管道接口和阀门，大部分都锈蚀报废。空气混浊，但那种消毒水的味道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铁锈和尘埃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一盏应急灯，灯光微弱，但稳定，而且——璃儿注意到——这盏灯的灯罩被刻意涂成了磨砂材质，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反光。
这里似乎被特意处理过？
门外的撞击声持续了片刻，似乎因为无法突破这扇足够厚重、且反光被处理的铁门，而渐渐变得稀疏、不甘地退去了。但那冰冷的窥伺感，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门外，并未远离。
暂时……安全了？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诺瓦才稍微缓过劲来，他颤抖着手，检查着数据板：“它……它们还在外面……能量读数没降低……只是在……徘徊……”
他的目光落在数据板另一个监控窗口上，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璃儿警惕地问。
“这个阀室的能量读数……有点奇怪……”诺瓦皱着眉头，用手指放大着屏幕上模糊的数据，“非常微弱……但……极其稳定……而且模式……我从没见过……不像是备用电源……”
他抬起头，借助那盏磨砂应急灯的光芒，仔细打量着阀室内部。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房间角落，一个半嵌入墙壁的、被厚重锈垢覆盖的方形面板上。那面板看起来像是个报废的控制台，没有任何指示灯。
诺瓦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面板前，用袖子用力擦拭着上面的锈垢和灰尘。
锈垢之下，露出了面板原本的颜色——一种哑光的深灰色。上面刻着几个几乎被磨损殆尽的、极其细小的符号。
璃儿一眼就认出了那种材质和符号风格——与织网者遗迹中的一模一样！甚至与她之前藏身的那种球形前哨单元外壳类似！
这个阀室，或者说这个面板，是织网者留下的？
诺瓦显然不认识这些符号，但他作为维护员的直觉让他觉得这东西不简单。他尝试着用手按压面板四周，寻找可能的开关或缝隙。
“没用的……能量反应太微弱了……可能早就坏了……”他有些失望地嘟囔着。
璃儿却心中一动。她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那深灰色的面板表面。
当她指尖那微弱的协议碎片力量接触到面板的瞬间——
嗡……
面板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沉睡了万年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的嗡鸣！
面板表面，那些几乎磨平的符号依次亮起了极其黯淡的、如同呼吸般的微光！一个简单的、不断旋转的织网者徽记虚影，从面板上方浮现出来，只有指甲盖大小，却稳定无比！
诺瓦惊得张大了嘴巴，看看面板，又看看璃儿，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你怎么做到的？这……这是什么？”
璃儿没有回答，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面板那极其微弱的连接中。一股断断续续的、残缺的信息流，顺着她的指尖涌入意识。
“……备用接口……第七扇区……监控日志……部分损坏……”“……警告：‘回声’渗透等级提升……‘镜界’活性增强……”“……建议：前往‘主通风竖井’……坐标……”“……权限检测……协议碎片持有者……权限等级：‘访客’……信息受限……”“……侦测到……同频段……微弱求救信号……来源：下层……仓库区……签名：‘星螨号’……幸存者？……”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面板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璃儿知道不是。
主通风竖井？坐标信息已经印入她的脑海。
而更让她心神震动的是——星螨号幸存者？除了诺瓦，还有别人活着？在更下层？发出了求救信号？
诺瓦显然也捕捉到了最后那条信息，他猛地抓住璃儿的胳膊，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希望与恐惧的光芒：“幸存者？还有别人活着？是卡尔？还是莉娜？你听到了吗？在仓库区！我们得去救他们！”
他的情绪激动，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些许。
就在这时！
呲——呲——
那盏一直稳定的、灯罩被磨砂处理的应急灯，突然开始疯狂闪烁起来！
灯光忽明忽灭，将整个阀室照得如同鬼蜮！
而在那明灭交替的、极其短暂的黑暗间隙中——
璃儿和诺瓦都清晰地看到……
他们两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
在灯光熄灭的瞬间……
并没有消失……
而是……
凝固在了墙上……
保持着前一刻的姿势……
然后……
在灯光再次亮起的瞬间……
才重新变得“正常”……
一次……两次……
影子……滞后了？！
诺瓦的呼吸瞬间停止，瞳孔因极致恐惧而放大。
璃儿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它们……根本不需要光滑的反射面！
它们……一直就在他们身边！
甚至……可能……
就在他们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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