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的回廊(续二)
高二（2）班三十多双空洞死寂的目光如同沉重的帷幕，沉甸甸地压在楚夜身上。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讲台前，手指拂过积尘厚重的桌面，留下清晰的痕迹。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粉灰早已凝固成块。
他拿起那本封皮磨损严重的《高等数学（下册）》，随意翻开。泛黄的纸张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符号、公式、图形。微积分、线性代数、复变函数…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词跃入眼帘。
楚夜的前前世确实学过这些。在那遥远得如同隔世的“和平”年代，大学课堂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回，但早已被漫长末世的血腥、挣扎和后来的封存彻底覆盖、碾碎，只剩下一些概念的残渣。
就像沙地上的足迹，被潮水冲刷后只剩下模糊的凹痕。他试图聚焦，但那些公式和推导过程如同浸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晕染开来，变得模糊不清，意义全无。
“……”
死寂的教室里，只有粉尘无声坠落的声响。
但那三十多双空洞的眼睛里的“平静”正在被打破。仿佛有看不见的弦被绷紧，一种阴冷的焦躁无声地弥漫开来。几秒后，前排一个男生嘴角极其僵硬地向上抽动了一下，牵动着惨白的皮肤，露出一个绝非笑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旁边一个女生空洞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死死钉在楚夜手中的课本上，随即又钉回到他脸上。
咔哒。
后排角落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声响。
那股无形的焦躁感更强了。空气仿佛粘稠得令人窒息。三十多个凝固的“学生”，虽然身体姿势未变，但一股冰冷的不耐烦和无声的催促，已经如同实质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向讲台上的楚夜。
规则在生效。身份在束缚。他在“扮演”数学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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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三楼的高二（1）班。
王奎站在讲台上，浑身肌肉僵硬，攥着《语文（第三册）》的手指关节发白。下面同样坐满了死寂惨白的“学生”。
他额头冒着细密的冷汗。语文？他一个大字认识不过一箩筐的粗胚，教语文？这简直比让他去和大型妖兽肉搏还难受！
但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叫嚣：你是老师！你是语文老师！教书育人天经地义！快上课！快！
他想起了自己几年前在简陋庇护所夜校外面，偷听过儿子学认字时念的一篇课文。好像是讲什么…种田的？
对！就那个！
王奎硬着头皮，猛地翻开书页，发出“哗啦”一声刺耳的噪音，打破了教室的死寂。他眼神慌乱地扫过密密麻麻的黑字，终于找到了记忆里模糊的点。
“《…山居秋暝》…”他磕磕绊绊地念出标题，喉咙干涩，声音粗糙得像砂纸打磨，“…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开头几句因为隐约有点印象，还算顺利。但随着他继续往下念，情况急转直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句还好。
“竹…竹喧归浣女…”念到这里，王奎突然卡壳了。“浣”字，他不认识！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那字仿佛在扭曲变形。
“竹喧…归……归啥来着？”他脑子里关于下一句的印象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橡皮擦快速擦除！刚才还隐约记得一点，现在却一片空白！连“浣”字的结构都开始变得陌生！
不对！这不对！王奎猛地停顿下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头顶。他感觉自己在遗忘！遗忘刚刚念过的内容，遗忘本就不多的关于文字的知识！
“老师…”前排一个扎着两条诡异惨淡小辫的女生突然开口，声音平板得没有任何情绪，却透着一股钻心的寒意，“…为什么停？”
“对…老师不能偷懒…”旁边一个男生接口，同样没有感情。
“教书育人…”
“为人师表…”
“不能开小差…”
一句句冰冷僵硬、仿佛程序设定好的“规劝”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刺在王奎的心防上，与他脑中那个强制性的“教师身份”发生可怕的共鸣。他的抵触在迅速瓦解。
“我是老师…要教…要教…”他的意识被双重力量挤压、扭曲，喃喃自语着。挣扎的眼神变得空洞了一些，之前的恐惧被一种麻木的“责任感”覆盖。他不再抗拒，低下头，死死盯着课本。
“继续！”他嘶哑地低吼一声，如同溺水的人抓住稻草，“读…跟我读！”
他指着课本，开始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竹！喧！归！……下面这个字，读啥？……”他再次卡住，冷汗如浆。那“浣”字在他眼里扭曲得更加厉害，笔画在跳动。
“老师…念…”学生们齐声催促，声音整齐划一，冰冷空洞。
王奎的精神防线在持续的遗忘侵蚀和身份压迫下，正以可见的速度崩塌。他机械地重复着：“好…好…竹！喧！归！浣…？……女？……”句子被他拆解得支离破碎，失去了所有意义和美感。而他，正在飞速地变得“文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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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高二（2）班。
那无形的催促压力已经达到了顶点。前排几个“学生”的“表情”更加阴森狰狞，身体甚至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仿佛要挣脱某种束缚的震颤。
楚夜猛地将手中的《高等数学（下册）》“啪”地一声合上，随意地丢在了满是灰尘的讲台上。
这突兀的动作让教室里针落可闻的死寂凝固了一瞬。所有空洞的视线都聚焦在那本被丢弃的书上。
楚夜目光平静地扫视下方。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在空荡寂静的教室里回荡，甚至压下了那股无形的精神压迫：
“数学。”
“是最讲究天赋的学问。”
他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钉子。
“所以，我有四个‘不教’。”
“第一，没天赋的学生，我不教！数学没天赋，就算把书啃烂，也学不会，白费力气！”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惨白的面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似乎在宣告他们统统都是“庸才”。
“第二，有天赋的学生，我也不教！真有天赋的，自学成才，何须庸师聒噪？”一句话，连自己和“老师”的身份一并否定。
“第三，你会做的题，我不用教！自己能解决，教了多余！”
“第四，你不会做的题，我更不教！题都不会做，正说明没那根筋，朽木难雕！”
四个斩钉截铁的“不教”，如同四块大石砸在死水潭里，掀起的是无形的惊涛骇浪！
整个教室那凝固的死寂被彻底打破了！
所有“学生”身上的那股阴森和焦躁瞬间炸开！他们的表情不再是麻木的空白，而是统一地、极其扭曲地愤怒！
一种被规则戏耍、被身份侮辱的暴怒！惨白的脸上肌肉剧烈抽动，甚至发出“咯咯”的骨节错位声！冰冷的非人能量波动骤然变得狂暴，如同无数无形的触手想要抓向楚夜！
但楚夜稳稳地站在原地，眼神如寒潭幽深。他利用了规则！利用了“老师”身份所赋予的“教导方式选择权”，用最不讲道理、最蛮横的方式，彻底否定了“教导”行为本身存在的必要性！这无疑是在这遗忘与强加的规则铁幕上，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
“所以，”楚夜无视了近在咫尺的、足以让普通修士心智崩溃的怨毒凝视，冷冷地吐出最后决定，“现在，自习。”
说完，他再不看那些快要显出真正恐怖形态的“学生”一眼，转身，在一片死寂爆发前的临界点上，拉开厚重的木门，无比自然地走了出去。反手，将教室门轻轻带上。
门内，瞬间响起了无数声压抑到极致、仿佛来自深渊的嘶鸣和物体疯狂撞击的砰砰声！
楚夜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后背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对抗，精神上的消耗不亚于一场生死搏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残余的、被击碎的规则碎片在刚才的对抗中微微震颤了一下，并非增强，却似乎变得更……凝聚了一丝。
他需要探查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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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夜快步离开教学楼区。走廊外面是一个“小操场”，地面也是覆盖着厚厚灰尘的硬化地面。操场边缘，有两栋明显不同的建筑。
一栋挂着早已残破倾斜的牌子：“学生宿舍”。窗玻璃大多碎裂，黑洞洞的窗口如同张开的嘴巴。
另一栋则写着：“教职工宿舍”。相对小一些，也破败不堪。
楚夜谨慎地朝教职工宿舍走去。他需要找到零和郑远，以及那个被规则完全控制的王奎现在如何了。教职工宿舍的门禁早已失效，他轻易推开满是灰尘的门。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铃——！！！”
一阵极其尖锐、刺耳，仿佛要撕裂灵魂般的电铃声，猛然在整个地下空洞中炸响！铃声穿过厚厚的墙壁，震动着无处不在的尘埃，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回荡！这根本不是提醒，而是充满恶意和催促的宣告！是规则的具象之声！
“下课”了！
同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楚夜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校长陈恪！
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式长袍，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比教室里的学生更令人心悸的深邃冰冷。他脸上带着一成不变的公式化微笑，但这次，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和警告。
“楚老师，下课时间到了。”校长的声音在刺耳的铃声中依旧清晰无比，像刀片刮过耳膜，“第一节课感觉如何？我好像看到你…提早离开了教室？”
规则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般压来。楚夜能清晰地感觉到，校长身上那股完整的“遗忘法则”如同苏醒的巨兽，正锁定着他刚才那明显的“违规”行为。一旦他应对错误，立刻会被更加彻底地“修正”！
楚夜深吸一口气，瞬间将刚才所有的挣扎、试探和侥幸心理全部压下，脸上挤出一个极其自然的、带着点无奈的“教师”表情，语气坦然而肯定：
“是的校长。那些学生基础太差，根本没数学天赋，我讲了也是白讲。所以我让他们先自习，巩固基础知识了。看来……效果不太好？打扰到其他班级了？”他甚至还略带困惑地反问了一句，同时微微侧身，仿佛真的被二班教室传来的隐约混乱动静吸引。
校长镜片后的目光在楚夜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公式化的笑容微微加深了一点。
“身为教师，还是要多一点耐心。相信随着教学深入，会有好苗子的。”校长没有直接驳斥楚夜的判断，只是语气平静地“建议”着，然后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下午的第一节，还是数学课。楚老师，请务必按时上课，认真备课教学。学生的未来，就寄托在各位老师的努力上了。”
“校长放心，下次课我会调整方法的。”楚夜点头，语气“诚恳”。
校长微笑着颔首，没有再说什么，身影缓缓融入走廊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刺耳的下课铃声终于停歇。教职工宿舍外，只剩下楚夜一人站在厚厚的尘埃中。
后背的冷汗已经冰凉。校长看似温和的话语，每一次都带着可怕的规则侵蚀，如同用钝刀子切割神魂。刚才的应对，是在钢丝上跳舞。
楚夜知道，下一次课，绝不会再如此“轻易”过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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