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巡捕房内，晨间的喧嚣已经开始。
铜质吊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驱不散空气中混杂的劣质烟草和霉味。
顾沉舟刚在自己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坐下，昨夜洋行激战的画面还在脑中盘旋，川岛由纪眉心那点殷红，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
“小顾，来啦？”斜对面的老周叼着烟卷，眯着眼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听说了吗？法租界西边，靠近华界那块，亨利安百货的那个小开，昨晚上不见了！”
顾沉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绑票？”
“八九不离十！”老周吐了个烟圈，“巡捕长老早上火呢，那可是纳税大户。不过啊，”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那地界龙蛇混杂，青帮的地盘和咱们法租界的势力犬牙交错，一个不好就得罪人。这种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头儿估计是想让咱们出外勤的应付一下，做做样子。”
顾沉舟端起搪瓷杯，呷了一口凉茶，眼神却锐利起来。
青帮……霍青棠……这倒是个绝佳的切入点。
前世，他与青帮几乎没有交集，直到最后关头，霍青棠为救他而死，那份情谊重如泰山。
这一世，他必须尽早与这条线搭上。
“周哥，这案子，我想试试。”顾沉舟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老周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小顾，你没发烧吧？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躲都来不及……”
“总得有人做。”顾沉舟淡淡一笑，起身走向巡长办公室。
他知道，主动请缨，必然会引起一些注意，但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半小时后，顾沉舟站在了案发地——一条狭窄潮湿的里弄。
这里是法租界与华界的模糊地带，两侧是密集的石库门房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的土腥和垃圾的馊臭。
昨夜似乎下过一场不小的雨，地面坑洼处还积着浑浊的雨水。
“小轨，扫描现场。”顾沉舟在心中默念。
“嘀！「痕轨」初阶系统启动，扫描范围半径五十米，精度三小时内物理痕迹。”萌系少女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宿主，大清早的就干活，真是勤奋的打工人呢。”
顾沉舟无视了小轨的吐槽，眼前世界瞬间被淡蓝色的光晕覆盖。
地面上，一道道幽灵般的轨迹浮现出来，清晰无比。
他很快注意到弄堂口几组杂乱的脚印。
其中一组尤为显眼：三双不同的皮鞋印，两双42码，一双40码，深浅不一，步伐急促且有些踉跄，明显是在拖拽或挟持着什么人。
其中一双42码的脚印，在某一处明显加深，鞋跟边缘有不规则的磨损，似乎踩到了什么硬物。
“小轨，分析这组脚印的形成时间。”
“嘀！根据泥土湿润度、脚印边缘风干程度及周边参照物对比，初步判断形成时间为昨夜凌晨三点十五分至三点四十分之间。”
顾沉舟微微颔首，与报案人描述的失踪时间吻合。
他顺着脚印向前走，目光锐利如鹰。
在一处墙角，他发现了几点不起眼的烟灰，以及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擦痕。
“放大墙角擦痕，分析烟灰。”
“嘀！墙体擦痕为粗布料摩擦所致，高度约1.65米。烟灰成分为‘哈德门’香烟，根据烟灰散落形态及残留焦油点，持烟者习惯用左手夹烟，且有轻微的神经质抖动。”
绑匪至少三人，其中一人身高约一米六五，左撇子烟民。
顾沉舟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
他继续追踪，脚印最终消失在一排连栋的旧式仓库前。
这里曾经是某个洋行的货栈，如今早已废弃，铁门锈迹斑斑，窗户也多半破损。
“痕迹到这里中断了。”小轨提示道，“仓库内部结构复杂，建议宿主谨慎。”
顾沉舟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绕到仓库侧面。
这里有一条更窄的夹弄，地上积水更深。
他注意到，靠近仓库墙根的一汪积水中，倒映出墙角上方一扇小窗的模糊影子。
而那扇窗的下沿，似乎有一道不甚明显的撬痕。
他走近，假装整理衣领，手指却不着痕迹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备用的警服纽扣，趁人不备，悄然弹落到夹弄入口处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
这是个试探，如果有人在暗中监视，这枚突兀出现的纽扣，必然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有了大致方向，顾沉舟没有选择报警或是呼叫支援。
76号和特高课的眼线遍布上海，巡捕房内部也未必干净。
他更不想让军统的人过早介入，打乱他的节奏。
他需要一个更“本土”的助力。
回到巡捕房，顾沉舟借口调查需要，从档案室调取了法租界几个主要帮派的资料，重点自然是青帮。
他很快找到了一个名字——阿四，霍青棠的心腹之一，负责打理青帮在法租界边缘的一些“生意”。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顾沉舟换上一身便装，出现在百乐门舞厅附近的一家茶楼。
他熟门熟路地要了个包间，点上一壶龙井，静静等待。
这是他前世零星记忆中，阿四常来的地方。
约莫一支烟的功夫，包间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短打劲装，神色精悍的青年走了进来，正是阿四。
他上下打量着顾沉舟，眼神带着审视：“朋友面生得很，找我何事？”
顾沉舟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四哥请坐。我叫顾沉舟，法租界巡捕房的。有点线索，想跟四哥聊聊亨利安家小少爷的事。”
阿四眼神一凝，却没有坐下：“巡捕房的人，找我一个混码头的聊案子？顾警官，这玩笑可不好笑。”
“是不是玩笑，四哥听完便知。”顾沉舟气定神闲，“绑匪三人，昨夜三点半左右动手，藏匿地点，我大概也有了眉目。只是那地方，鱼龙混杂，我一个人，怕是力有不逮。”
他顿了顿，看着阿四：“而且，我怀疑，这事儿，可能跟青帮的某些规矩，有点冲突。”
阿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顾沉舟话里的真假。
他与霍家大小姐关系匪浅，自然知道大小姐对这种“坏了道上规矩”的绑票行为最为痛恨。
“你想要什么？”阿四终于开口。
“我只要人平安救出来。至于功劳，自然是青帮的。”顾沉舟坦然道，“我只想交霍当家一个朋友。”
阿四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等一下。”说罢，便转身出了包间。
顾沉舟端起茶杯，不急不躁。他知道，霍青棠一定会来。
果然，不出十分钟，包间门再次被推开。
一阵香风袭来，一道靓丽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旗袍，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乌黑的秀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红唇似火，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怒自威的英气。
正是青帮龙头养女，霍青棠。
在她身后，阿四恭敬地侍立着。
“顾警官是吧？我听阿四说了。”霍青棠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你说你知道小宝被藏在哪里？”小宝，正是亨利安家小少爷的乳名。
顾沉舟站起身，目光坦然地迎向霍青棠。
眼前的女子，比前世记忆中更多了几分青春的张扬与锐气。
他心中微动，沉声道：“霍小姐，久仰。与其在这里空谈，不如我们亲自去看看？”
霍青棠细细打量着顾沉舟。
这个年轻的巡捕，眼神平静得不像话，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对这种冷静又带着几分神秘感的男人，向来有些好奇，更何况，他似乎点破了一些她正在追查的线索。
而且，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前这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
是那次在码头仓库，那个出手救了她的“恩客”吗？
身影似乎有些重叠。
“好。”霍青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倒要看看，顾警官有什么惊人的发现。”
夜色如墨。
废弃仓库外，顾沉舟与霍青棠并肩而立。
霍青棠带来了十几个精干的手下，悄无声息地散布在仓库四周，将所有出口牢牢控制住。
“就是这里？”霍青棠压低声音，美眸中闪烁着兴奋与审视。
顾沉舟点头，指了指侧面夹弄那扇小窗：“他们从那里进去的。里面应该有暗道通往主仓库。”
“阿四，带人摸进去，记住，我要活的。”霍青棠果断下令。
阿四领命，带着几人如狸猫般潜入夹弄。
片刻之后，仓库内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与短暂的打斗声，很快便归于沉寂。
不一会儿，阿四出来回报：“大小姐，人救出来了，安然无恙。三个绑匪也都拿下了。”
霍青棠满意地点点头，转向顾沉舟，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许：“顾警官，果然名不虚传。这份情，我霍青棠记下了。”
顾沉舟微微一笑：“举手之劳。重要的是孩子没事。”他跟着霍青棠走进仓库内部。
绑匪被捆得结结实实，人质小孩虽然受了些惊吓，但并无大碍。
就在顾沉舟查看现场，试图寻找更多线索时，他的目光突然凝固在一名绑匪被撕破的衣袖内侧——那里，赫然有一个用特殊药水才能显现的飞鸟标记，若隐若现。
那是军统B级特工之间才会使用的紧急联络暗号！
绑匪中有军统的人？还是说，这是个栽赃陷阱？
他心中巨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领。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一枚警服纽扣，正安安静静地别在他的衣领内侧。
正是他先前故意遗落在夹弄入口的那一枚！
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甚至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取走了纽扣，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了他身上！
这个人是谁？
是敌是友？
霍青棠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走过来问道：“顾警官，怎么了？”
顾沉舟迅速收敛心神，将纽扣不动声色地收入掌心，面上恢复平静：“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案子有些蹊跷。”他抬眼看向霍青棠，目光深邃：“霍小姐，此间事了，我想，我们或许可以更深入地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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