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肚子在叫，不是那种温和的“咕咕”声，而是一种尖锐的、痉挛般的绞痛。
他已经一整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中午那点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早就化作一泡尿排出去了。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身边的一切声音。
妹妹小当和槐花的哭声，已经从一开始的中气十足，变成了现在有气无力的抽噎和梦呓。
她们太小了，还不懂得忍耐，饥饿对她们来说，就是世界上最直接的痛苦。
她们在梦里都在喊着“饿”、“妈妈，要吃糕糕”。
奶奶贾张氏的念叨声，像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的心头来回地割。
她没有指名道姓地骂谁，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控诉。
她一会儿说自己命苦，中年丧夫，老年丧子；一会儿又说自己那苦命的东旭死得冤，没给家里留下金山银山；一会儿又唉声叹气，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明天就得出去要饭。
还有妈妈秦淮茹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她以为自己躲在被子里哭得很小声，但在死寂的夜晚，那声音却格外清晰。
棒梗知道，妈妈又在为这个家发愁了，为明天的早饭在哪里而绝望。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棒梗紧紧地包裹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是小当槐花那样的无知小儿，也不是贾张氏那样只会怨天尤人的老虔婆。
他是这个家唯一的“男子汉”，奶奶是这么说的。
“棒梗，你可是我们贾家唯一的男丁，是未来的顶梁柱！”
“奶奶知道，你最出息！”
奶奶白天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回响。
饥饿和这些话语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奇特的使命感。
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妹妹们的哭声，妈妈的眼泪，奶奶的期盼，都化作了一股力量，推着他，让他下定了决心。
那个计划，那个大胆而又充满诱惑的计划，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后院那个空无一人的东厢房，那个可能藏着无数好吃的东西的宝库。
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妹妹们可能会饿坏，妈妈可能会愁白了头。
他悄悄地坐起身，动作轻得像一只猫。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奶奶的念叨声停了，变成了平稳的鼾声。
妹妹们也似乎哭累了，沉沉睡去。
妈妈那边，也没有了动静。
就是现在。
他摸索着下了炕，冰冷的地面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坑洼不平的土地上，以免发出任何声响。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云层过滤后显得无比惨淡的月光，摸到了墙角的一个破木箱子。
他打开箱子，在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翻找着。
他的手触碰到了一些生锈的钉子，冰凉的铁片，最后，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细长而坚硬的东西。
就是它。
那是一根半尺来长的细铁丝，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
这是他跟院里那些大孩子学的开锁伎俩，他们说，再结实的锁，也怕铁丝捅咕。
他将这根寄托着全家希望的铁丝，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让它贴着皮肤，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这让他混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来到门边，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拨开门栓。
那老旧的木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棒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惊醒任何人，才松了一口气。
他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家门，闪身进入了中院。
冬夜的寒风，比在屋里时更加凛冽。
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脖子上，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旧棉袄，冷得上下牙不停地打架。
院子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各家各户的窗户都黑着，只有偶尔几声被风吹乱的狗吠，从远处传来，更显得这四合院寂静得可怕。
他不敢走在院子中央的石板路上，那里太空旷了。
他贴着墙根，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向后院挪去。
脚下的霜冻，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感觉自己不是走在院子里，而是走在悬崖边上，随时都可能被人发现，然后就是一顿毒打。
他脑子里闪过傻柱那张凶恶的脸，闪过一大爷那张严肃的脸。
如果被他们抓到，会怎么样？他们会把自己吊起来打吗？会把自己送到派出所吗？
一阵恐惧涌上心头，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但就在这时，他的肚子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
饥饿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胃。
他想起了妹妹们苍白的小脸，想起了奶奶口中的“大白馒头”。
不，不能退缩！
贪婪和所谓的“使命感”再次战胜了恐惧。
他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穿过月亮门，终于来到了后院。
后院比中院更加安静，也更加阴森。
那棵光秃秃的老树，在夜风中张牙舞爪，像一个黑色的鬼影。
棒梗的心“怦怦”狂跳，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比风声还要大。
他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东厢房。
那间屋子，在黑暗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匍匐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他自投罗网。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给自己壮了壮胆，然后猫着腰，迅速冲到了东厢房的门前。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根冰冷的铁丝。
他的手因为寒冷和紧张，抖得厉害，铁丝几次都对不准锁孔。
他只好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热气，然后用两只手一起，才勉强将铁丝的前端插进了那个小小的锁孔里。
他没什么技巧，也不懂什么开锁的原理。
他只是记得那些大孩子说的，捅进去，然后胡乱地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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