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冰冷刺骨,死死勒进苏妄言细瘦的腕骨里,皮肉磨破,渗出的血珠转眼就冻成了暗红的冰碴子。
他像块被丢弃的破布,蜷在剑冢入口那块巨大的、刻满符咒的断龙石下。
风,不是普通的风。是裹着剑冢深处亿万残剑怨气的阴风,刀子似的刮过光秃秃的石崖,发出呜呜咽咽的鬼哭。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干涸陈血和某种更深的、如同坟墓被掘开般的腐朽味道。
“啧,克师狂魔又来了。”
“离远点,晦气!张长老、李长老、王长老…这才三年啊!三位师父,全被他克死了!”
“听说出生就克死爹妈,天煞孤星命,掌门怎么就…”
“嘘!小点声!别让他听见…”
几个看守弟子缩在几十丈外避风的一个石窝里,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厚厚的毛皮大氅还冻得直跺脚。
看向苏妄言的眼神满是鄙夷和毫不掩饰的恐惧,仿佛他是什么行走的瘟疫源。
苏妄言垂着头,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冻得青紫的下巴。那些议论,那些目光,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又冷又痛,却激不起半点波澜。
十六年了。从被青玄掌门从寒江捞起,带回这仙家洞府,命运就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天煞孤星?
克尽至亲?呵…张师父教他引气,三个月后走火入魔,丹田炸了。李师父传他剑诀,半年后下山除妖,被妖物撕成了碎片。
王师父…王师父待他最好,说他只是命苦,不是灾星…结果呢?闭关冲击金丹,丹炉炸了,尸骨无存。
冰冷、恐惧、憎恶、疏离…这就是青玄宗给这个“掌门亲传”的一切。
腕上的铁链又沉又冷,勒得骨头生疼。掌门说,来剑冢面壁思过,好好想想自己身上的煞气。思过?
苏妄言扯了扯冻僵的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嘲弄。不过是找个由头,把他这个灾星扔到这鬼地方自生自灭罢了。
夜,深得像墨,像化不开的浓稠怨气。风鬼哭狼嚎得更响了,夹杂着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金铁交鸣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石窝里的看守弟子早就缩成一团,没了声息,大概是被冻晕过去,或是被这鬼地方吓破了胆。
苏妄言蜷缩着,意识在刺骨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中沉浮。死了也好,这操蛋的命…
嗡——!
一声剑鸣!
不是幻觉!尖锐、清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锋锐,猛地在他耳边炸响!
苏妄言一个激灵,冻僵的身体瞬间绷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抬头,乱发下那双死寂的黑瞳骤然收缩!
声音不是来自剑冢深处!
是…是他手腕上!
那两道死死禁锢着他、刻满符咒、据说能锁住筑基修士的寒铁锁链!
此刻,其中一道靠近他左手腕的链环,正发出急促而细微的嗡鸣!链环表面那些黯淡的符咒,正诡异地亮起丝丝缕缕的血色微光!如同活物在呼吸!
怎么回事?!
没等苏妄言脑子转过弯,异变陡生!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响起。
那发出嗡鸣的血色链环,毫无征兆地,从中断开了!断口光滑如镜,仿佛被世间最锋利的剑瞬间斩过!
断裂的链环带着一截沉重的锁链,“哐当”一声砸在冰冷的冻土上。勒进皮肉里的锁链骤然一松!
苏妄言瞳孔地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恢复自由、还残留着深深血痕的左手腕。寒意?不,是另一种更冰冷、更锋锐的气息,残留在他皮肤上,冻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剑气!
无形的剑气!刚才斩断这寒铁锁链的,是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锋利到足以无声切断精钢的恐怖剑气!
哪里来的?!
嗡——!
另一道锁链靠近他右脚踝的链环,也骤然亮起血光,嗡鸣加剧!
苏妄言浑身汗毛倒竖,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麻木和绝望!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旁边猛地一扑!
“锵!”
就在他身体离开原地的刹那,一道无形的锋芒擦着他的小腿掠过!冰冷刺骨的剑气几乎要割裂他的皮肤!
“哐当!”右脚踝的锁链也应声而断!
沉重的锁链落地,溅起细碎的冰屑。
苏妄言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白雾在眼前弥漫。
他低头看着自己恢复自由的双腕和脚踝,又猛地抬头看向剑冢那如同巨兽张开的、漆黑一片的入口。
幽深!死寂!那里面翻涌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带着亿万兵刃的怨恨和不甘,要将他吞噬!
刚才那救他(或者说斩断锁链)的剑气…是从剑冢深处来的?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鬼地方,比看守弟子的议论可怕一万倍!进去?找死!
可…留在这里?等看守弟子醒来,发现自己挣脱了符咒锁链…后果不堪设想!青玄宗的戒律堂,他见过那些触犯门规的下场!生不如死!
进,是死路一条。退,更是万丈深渊!
苏妄言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冻僵的伤口再次崩裂,血珠渗出,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他眼中最后那点犹豫和恐惧,被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厉取代。
妈的!横竖都是死!老子倒要看看,这鬼剑冢里到底有什么鬼东西在作怪!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总好过被拖回戒律堂,受尽折磨再死!
他咬着牙,撑着冻僵的身体爬起来,拖着虚浮的脚步,一步一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朝着那漆黑如墨、煞气翻滚的剑冢入口挪去。
踏入入口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幕。外面呜呜的风声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光线也彻底断绝,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股铁锈和血腥混合的腐朽味道,浓烈了百倍,直往鼻孔里钻,熏得人头晕眼花。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苏妄言屏住呼吸,心脏在死寂中咚咚狂跳,像擂鼓。他紧张地摸索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往里挪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什么沉睡的凶物。
突然!
前方,无边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幽幽的绿光!
那光芒惨绿惨绿,只有黄豆大小,悬浮在离地三尺左右的空中,一动不动,如同黑暗中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鬼火!
苏妄言浑身一僵,血液都快冻住了。他听说过这玩意儿,死人骨头里冒出来的,邪性得很!
那绿火停顿了几息,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竟然慢悠悠地,朝着剑冢深处飘去。
它在引路?
这个念头荒谬又惊悚。但在这绝境中,苏妄言别无选择。他死死盯着那点幽幽的绿光,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咬紧牙关,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
鬼火飘忽不定,时快时慢,在这迷宫般的巨大洞穴中穿梭。四周是堆积如山的残兵断刃,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形态各异,大多锈蚀不堪,散发着浓烈的悲怆和不甘。
偶尔有冰冷的寒气从那些兵刃上渗出,刮过皮肤,如同怨灵的叹息。
越往深处走,煞气越重。空气粘稠得如同泥沼,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咽冰碴子。苏妄言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冻僵了,身体越来越沉,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前方引路的鬼火,停了。
它悬浮在一个不大的圆形石穴中央。
借着那惨绿幽光,苏妄言看清了石穴中的景象。
没有堆积如山的残剑。穴壁光滑,布满某种奇异的、如同血管般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纹路。而在石穴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黑色石台。
石台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森白的骷髅头骨!
那头骨空洞的眼窝,正对着苏妄言进来的方向,两个黑漆漆的窟窿,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冰冷凝视。
而最让苏妄言头皮炸裂的是——一柄剑!
一柄断剑!
剑身只剩下不到两尺,通体漆黑,仿佛由最深沉的黑夜凝结而成,却隐隐流转着一种暗沉的血光。
剑身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似乎随时都会彻底崩碎。剑柄古朴,缠绕着早已腐朽的黑色丝线,剑格处,刻着两个扭曲、狰狞、透出无边凶戾的古篆——诛天!
这柄凶煞滔天的断剑,剑尖朝下,笔直地插进了那个骷髅头骨的天灵盖?!深深没入,直至剑格!仿佛这头骨,就是它的剑鞘!
死寂!绝对的死寂!
惨绿的鬼火幽幽跳动,映照着断剑的凶光,映照着骷髅空洞的眼窝。石穴壁上那些搏动的暗红纹路,仿佛也凝固了一瞬。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混合着亿万亡魂的怨念和兵刃的杀伐之气,如同无形的海啸,轰然从那柄断剑和骷髅之上爆发出来!
“呃!”苏妄言闷哼一声,如同被万斤巨锤当胸砸中!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骨狠狠磕在冰冷的岩石上,钻心的疼!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恐惧!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想逃,身体却像被无数根冰冷的钉子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他被这股恐怖威压压得几乎窒息,意识濒临崩溃的边缘——
嗡!
那柄插在骷髅头骨中的“诛天”断剑,剑身猛地一震!
一道妖异的血光,如同活物般,顺着漆黑的剑身急速游走,瞬间汇聚到剑格的位置。
血光暴涨!
一个模糊的、扭曲的、由纯粹血色光芒构成的人形轮廓,在剑格上方三尺高的位置,缓缓凝聚成型!
那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身着一袭仿佛由凝固血焰织就的曳地长裙,红得刺目,红得妖异。身形高挑而曼妙,却散发着冻彻骨髓的冰寒。墨色长发无风狂舞,如同无数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女子的面容隐在血光之后,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地“睁开”了!
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而是两团燃烧着的、跳跃的、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灵魂的——血色火焰!
冰冷!高贵!睥睨!带着一种视众生为蝼蚁、视天地为刍狗的滔天凶威!
苏妄言浑身剧震,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被那双血焰之眸冻结了。他只能跪在那里,仰视着这个从断剑中浮现的、如同魔神般的女子幻影。
幻影微微低头,那双燃烧着血焰的眸子,穿透虚空,毫无感情地落在了苏妄言身上。
冰冷、沙哑、如同金铁摩擦又带着奇异回响的女声,在死寂的石穴中轰然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凿子,狠狠钉进苏妄言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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