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埃依旧保持着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姿势,一动不敢动。过了许久,直到那六尊诡神投影带来的、如同实质般压迫着这片区域的恐怖气息似乎都“忽略”了他这块不起眼的“石头”,他才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控制着,微微抬起了头,视线依旧死死钉在身前几步远的碎石地面上。
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他挣扎着,用僵硬如同冻僵尸体的动作,极其缓慢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撑起来。每一次肌肉的牵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毫不在意。他不敢站直身体,保持着低伏的姿态,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沿着巨大水泥块的阴影,跌跌撞撞地、向着远离那黑暗巨柱和六尊诡神的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边缘。他强迫自己不去感知周围那令人疯狂的空间扭曲感,不去“看”那覆盖在现实之上的恐怖投影,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那狭窄的视野范围——龟裂的水泥地,散落的碎石,偶尔出现的、早已锈蚀变形的汽车残骸。
不知爬行了多久,灰蒙蒙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条相对完整的街道,街道两旁是破败但结构尚存的三四层楼房。一些模糊的人影在远处的雾气中晃动,动作僵硬而迟缓。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
一阵极其刺耳、极其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猛地从他裤袋里炸响!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响亮,如同平地惊雷!
小埃整个人如同被高压电击中,猛地僵在原地!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谁?!在这种鬼地方?!谁会给他打电话?!
他手忙脚乱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惊恐,猛地从裤袋里掏出那个老旧的、屏幕布满裂痕的智能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王扒皮。
王扒皮?他的部门主管?那个秃顶、油腻、整天把“狼性文化”挂在嘴边、恨不得榨干员工最后一滴血的家伙?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恐惧。在这个被诡神注视、随时可能灰飞烟灭的鬼地方,接到了前世那个压榨他的主管的电话?这比任何诡异都更让他感到荒诞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铃声还在疯狂地响着,如同催命的魔音。
接?还是不接?
不接?在这种环境下,一个无人接听的、持续响铃的手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异常信号源!天知道会不会引来什么鬼东西!
接?说什么?难道说“主管,我在逃命,刚被一个长满眼睛的天使秒杀了一次,现在周围还有几个更狠的,请假条回头补上?”
铃声锲而不舍,一声声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小埃猛地一咬牙,用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的手指,狠狠划开了接听键,同时将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用尽全身力气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和恐惧,强行挤出一丝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带着点讨好和疲惫的语调:
“喂…王,王经理?您找我?”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极其不耐烦、带着强烈指责意味的尖锐男声,背景音里似乎还有办公室惯常的键盘敲击声和模糊的交谈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毛骨悚然:
“小埃!都几点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九点半了!你人呢?!全部门就等你一个了!这个月的KPI还想不想要了?!奖金还想不想要了?!年轻人不要以为有点能力就可以为所欲为!公司离了谁都能转!我告诉你,十分钟!十分钟之内我要在办公室看到你人!不然这个月的全勤和绩效,你想都别想!还有,昨天让你改的方案呢?我早上就要!听到没有?!别给我找借口!什么路上堵车身体不舒服,我一个字都不想听!马上!立刻!给我滚过来!听见没有?!”
连珠炮似的咆哮透过听筒狠狠砸在小埃的耳膜上,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压迫感和职场PUA的味道,此刻却诡异地带来了一丝荒谬的“安全感”。至少,这声音来自“正常”的世界?
“听…听见了,王经理!”小埃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因为“奔跑”而急促的喘息,“对不起对不起!路上…路上出了点小意外,耽搁了!我…我马上到!跑着来!方案…方案我昨晚加班弄好了,就在U盘里,马上到公司就给您!十分钟!保证十分钟内到!”
他语速极快,语气卑微,将一个因为迟到而惊慌失措、拼命补救的社畜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甚至故意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奔跑中接电话,带着喘息和风声(虽然周围只有死寂的灰雾)。
“哼!最好如此!我只看结果!”电话那头冷哼一声,直接挂断了。忙音传来。
小埃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他握着那部依旧残留着电子余温的老旧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却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公司?上班?方案?KPI?奖金?
在这个遍布诡神投影、如同末日坟场的地方?开什么国际玩笑?!
然而,那通电话里传来的背景音,那王扒皮熟悉的咆哮语气……又如此的真实。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四周。灰蒙蒙的雾气似乎又稀薄了一些。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相对“整洁”的街道上,街道两旁是样式统一、但同样显得陈旧破败的办公楼。一些穿着同样灰扑扑、样式古板制服的人影,正表情麻木、动作僵硬地走进其中一栋挂着巨大招牌的大楼。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大部分已经损坏,只剩下几个残缺不全的字在惨淡的光线下勉强可辨:
“……星……科技……园……A座……”
星辉科技园A座?这正是他前世工作的那栋楼!他所在的公司在18层!
荒谬!极致的荒谬!
难道刚才那死亡回溯,那六尊诡神,那贯穿天地的黑暗巨柱……都是幻觉?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噩梦?
不!不可能!身体内部那撕裂灵魂的剧痛,喉咙里残留的血腥味,手掌膝盖上被碎石磨破的伤口传来的刺痛,还有那深入骨髓、几乎烙印在灵魂里的恐惧……这一切都无比真实!
那通电话……是陷阱?是某种更高级别诡异的规则?还是……这个扭曲世界的另一种“正常”?
小埃的心脏沉到了谷底。他没有选择。那个王扒皮虽然令人作呕,但至少他咆哮的内容里,指向了一个明确的、似乎“安全”的地点——公司。而且,电话里提到了“十分钟内到”,这很可能也是一种隐形的规则!不遵守,后果不堪设想!
他咬紧牙关,将那个破旧的手机塞回裤袋,再次低下头,视线死死锁定前方十几米的地面,迈开脚步,跌跌撞撞地朝着那栋挂着残缺招牌的大楼入口跑去。
入口的旋转门早已损坏,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框架。门内透出惨白色的、异常明亮的灯光。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影正排着队,动作僵硬地通过安检闸机。闸机旁站着一个穿着同样灰色制服、但戴着大盖帽的保安。那保安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对通过闸机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小埃强忍着心悸,学着那些麻木人影的样子,低着头,混在队伍末尾,僵硬地通过了那毫无反应的闸机。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陈旧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比他记忆中公司大厅的味道要浓烈刺鼻得多。
他低着头,匆匆走向电梯间。电梯间里光线亮得刺眼,几部电梯的门都敞开着。里面挤满了穿着灰色制服的人,所有人都低着头,沉默不语,如同沙丁鱼罐头。电梯内部光洁的不锈钢墙壁反射着冷冰冰的光。
小埃挤进其中一部电梯。电梯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狭小的空间里,消毒水和霉味混杂着人群散发的沉闷气息,几乎令人窒息。没有人说话,只有电梯运行时的微弱嗡鸣。
数字跳动:1…2…3…缓慢上升。
压抑感越来越重。小埃低着头,视线只能看到身前一个同事灰扑扑的后背。那同事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不,不是颤抖……更像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抽搐?
就在这时,电梯猛地一震,停住了!头顶的灯光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整个电梯厢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
“啊——!”几声压抑的、短促的惊呼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小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绷紧身体!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他清晰地听到身边传来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闻到那股消毒水味中似乎混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铁锈般的腥甜?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指甲刮过金属板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电梯顶部的应急灯,“啪”地一声,猛地亮起!
惨绿的光芒瞬间充满了整个电梯厢!
借着这惨绿的光线,小埃惊恐地看到——
刚才还穿着灰色制服的同事们,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蓝白条纹、质地粗糙的……病号服!他们的脸在惨绿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浮肿,眼神呆滞空洞,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咧开,露出一种僵硬而神经质的笑容!
那个刚才在他身前、肩膀“抽搐”的同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那张浮肿惨白的脸上,呆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埃,咧开的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用一种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尖锐的语调,幽幽地问道:
“新来的……你……看见我的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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