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那番“情义无价”、“英雄流血不能流泪”的慷慨陈词,如同投入泥潭的石块,只在浑浊的水面激起几圈短暂的涟漪,便迅速沉了下去,留下更深的死寂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粘稠的憋闷感。
散会后,众人脸上的表情各异,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盘。
有被易中海那顶“忘恩负义”大帽子压得抬不起头的,目光躲闪,脚步匆匆;有像阎埠贵这般,心头揣着十块钱的烫手山芋,既心虚又庆幸自己留了“等林远回来就还”的后路,推着眼镜快步离开,生怕被谁揪住细问;
更多的,则是像傻柱和许大茂一样,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憋屈和不忿,嘴里嘟嘟囔囔,一步三回头地瞪着易中海消失的方向,却终究没敢再高声。
“呸!什么玩意儿!”傻柱憋得脸通红,狠狠啐了一口浓痰,砸在墙角那只被踩扁的破搪瓷盆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唱高调谁不会?慷他人之慨!合着就他易老西是圣人,我们都是没良心的王八蛋?”
许大茂撇着嘴,小眼睛里精光闪烁,透着算计:“嘿,傻柱,你还没看明白?
这老家伙,道貌岸然玩得是真溜!明眼人谁瞧不出来?
什么‘全院互助’、‘成人之美’,狗屁!说一千道一万,不就是贾家想要林家那间亮堂宽敞的正房,又没个正经理由,这才把易中海这尊‘道德天尊’搬出来当枪使,堵大家的嘴嘛!”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针一样精准:“为啥是他易中海这么卖力?
傻柱,你想想,为啥?”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傻柱拧着眉头思索的样子,嘿嘿一笑,揭开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还不是因为他是个绝户!
贾东旭,那可是他易老西千挑万选、指望着将来给自己摔盆打幡、养老送终的‘好徒弟’!现在‘儿子’要娶媳妇,没房?
那当‘爹’的能不急?能不豁出这张老脸去抢?”
傻柱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操!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我说这老东西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敢情是给自己养老铺路呢!”
他越想越气,“八级钳工,一个月一百多块钱!
比咱厂长都阔气!他易中海拔根汗毛都比贾东旭腰粗!
真要心疼‘儿子’,自己掏钱给贾东旭租个院子啊!
再不济,把他那正房腾出来给贾东旭结婚,他自己住耳房去!
舍不得自己的窝,就惦记着霸占别人的?
还扯什么全院团结的大旗?真他妈又当又立!”
许大茂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神满是鄙夷:“可不是嘛!拿全院人的钱,养他易中海相中的‘养老人’,顺带还给他易大善人脸上贴金!
这买卖,稳赚不赔!”
他顿了顿,环视着周围那些沉默着散去的邻居背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薄:“再说了,你当大伙儿心里真没想法?
真就那么心甘情愿当冤大头?
每个月为了林家那娘俩,或多或少都得掏几毛钱出来。
几毛钱啊,傻柱!搁现在,够去合作社割一小条肥膘肉,回家炼点猪油渣,让全家老小沾点荤腥,闻闻肉味了!
这年头,谁家锅里不是清汤寡水?谁兜里不是紧巴巴的?真当活菩萨那么多?”
他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捅开了许多人藏在心底、不愿也不敢明说的那点真实念头。
是啊,同情归同情,可这没完没了的“接济”,像钝刀子割肉,时间长了,谁能不烦?谁能没点怨气?
易中海就是看准了这点,用“集体压力”和“道德绑架”堵住了大家想说不的嘴,又用“等林远回来念你们的好”这张虚无缥缈的大饼,吊着最后一点表面上的“情分”。
看众人虽有不满却终究无人再跳出来高声反对,易中海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他深知,沉默,在大多数时候,就等同于默认。
他强压下心头因贾东旭伤势不明而翻腾的不安,重新端起那一大爷的威严架子,目光如同探照灯,越过稀稀拉拉尚未散尽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那对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母女。
林婉儿紧紧搀扶着母亲,林母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女儿单薄的肩膀上,头垂得很低,枯槁的手死死攥着婉儿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刚才贾张氏的辱骂、易中海的威逼、全院的沉默,像一道道冰冷的鞭子,抽打得她们体无完肤。
此刻,当易中海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们淹没。
易中海迈开步子,一步步朝着林家母女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声响。
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母女俩身前的地面上,如同择人而噬的怪兽。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风声都停止了呜咽。
他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在寒风中显得无比渺小脆弱的母女。
他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反而刻意堆砌出一种沉重的、带着悲悯和无奈的表情,仿佛他接下来要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都是为了“大局”。
“林家嫂子,婉儿。”易中海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母女俩耳中,也传入尚未完全离去的几个邻居耳中,“刚才大会的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听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母女俩消化这“现实”的时间,也似乎在组织更具说服力的语言。
“院里大多数人的意见,还是很明确的。”他刻意加重了“大多数人”几个字,
“都是为了解决实际困难。东旭这孩子,眼看就要成家了,没个地方,确实说不过去。你们娘俩呢,住那么大的正屋,也确实……有些空落。”
林母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头垂得更低了。
林婉儿猛地抬起头,泪水早已流干,一双红肿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屈辱的火焰,死死瞪着易中海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嘴唇哆嗦着,却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易中海无视了林婉儿眼中的恨意,仿佛那只是不懂事孩子的倔强。
他叹了口气,语气更加“语重心长”,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
“大家伙儿也都体谅你们的难处。
所以呢,院里决定,”他刻意用了“院里决定”这个代表着集体意志的词,仿佛这决定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贾家暂时借用一下你们家那间主卧,让东旭先把婚结了。
放心,不是要赶你们走!后院那个小耳房,拾掇拾掇,也够你们娘俩住了,还清净,适合养病。”
他顿了顿,抛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补偿”:“贾家也答应了,从下个月起,每个月给你们五块钱的生活费。
这可比以前院里大伙儿零零碎碎凑的三块两块,多多了!足够你们娘俩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说完这些,他仿佛完成了一项神圣而艰巨的任务,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家母女,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明天,让贾家帮你们拾掇拾掇,把东西挪过去。
都是街坊邻居,互相帮衬着点。
散了吧,天冷,扶你娘回去歇着。”他挥了挥手,如同打发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不再看林家母女那绝望到极致的表情,转身,背着手,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朝着自家那扇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房门走去。
那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挺拔依旧,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虚伪和冰冷。
林家母女如同两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僵立在原地。
林婉儿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心脏都仿佛被冻僵了。
她张着嘴,想喊,想骂,想质问,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硬,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屈辱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淹没。
她只能更紧地、更紧地抓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臂,仿佛那是这冰冷绝望的世界里,唯一残存的、虚幻的温度。
林母的身体晃了晃,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爆发出来,那声音痛苦而绝望,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在死寂的四合院里,久久回荡,撕扯着那层虚伪的“和谐”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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