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的时候,消息传开了。
浦霞町不大,谁家来了外人、谁家搭了新棚子,用不了一个上午就能传遍整条街。陆续有人过来看,有隔壁卖味噌汤的老婆婆,有码头搬货的脚夫,有在家带孩子的主妇,还有几个看起来刚从渔船上下来、满身盐渍的年轻渔夫。
他们站在路边看,小声议论着。
“那个棚子是给老松做的?”
“听说是外来的姑娘出的钱,连工钱都付了。”
“老松那手确实该看看了,这几年越来越不灵便。”
“那几个孩子也是可怜,大人出海好几天了,大船还没回来……”
静音听到了这些声音。她没有停下来解释什么,也没有刻意去回应,只是继续手上的活。但她心里在默默地记,味噌汤老婆婆的腰弯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左手一直扶着腰,应该是长期的劳损;码头脚夫的小腿上有一道很长的疤,虽然愈合了但疤痕增生严重,说明当时没有处理好,可能还影响到了筋膜;那几个主妇里,有一个一直在轻轻咳嗽,是那种干咳,在海雾重的港口城市很常见,但拖久了会伤肺。
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手上的活一点没慢。
中午,木棚的主体结构已经搭好了。木匠啧啧称奇,说从来没见谁干活这么利索的,泥瓦匠难得开了口,说地基打得比自家房子还结实。静音笑着给他们倒了茶,又从附近的料理店买了热腾腾的鳗鱼饭和味噌汤,三个人坐在还未完工的木棚门槛上吃。
“姑娘,”木匠嚼着鳗鱼,含糊地问,“你是忍者吧?”
静音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木匠嘿嘿笑了,“普通人哪有这力气。不过你别担心,浦霞町的人嘴严,再说这里离雾隐村远着呢,没谁会去告什么密。”
泥瓦匠闷声说:“雾隐那边这两年闹得凶,听说又有一批人……唉,不说了不说了。”
静音没有追问。她只是吃完鳗鱼饭,拍了拍手,站起来继续干活。
下午的时候,木棚已经完工了。比预想的还要好,地基抬高了一尺半,墙壁用的是双层木板,中间夹了防潮的草席,屋顶铺了防水木板再覆一层油毡,门口挂了一幅厚实的布帘子。里面放了四张小桌子、八把椅子,炉子安在墙角,烟道从屋顶伸出去,安全又暖和。
静音又去了一趟杂货铺,这次买的东西更多,一套粗陶茶具、一罐蜂蜜、一袋米、几样干菜、一口小铁锅,还有给每个孩子准备的棉袜和手套。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进木棚里,每放一样都要调整一下位置,直到觉得顺手、舒服才停下来。
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最大的那个男孩坐在椅子上,摸了摸平整的桌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崭新的棉袜,忽然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静音蹲到他面前,轻声问:“怎么了?”
男孩闷声闷气地说:“我阿爸的手也受过伤。他以前……以前是忍者,后来不做了,在码头扛包,手上全是茧子和疤。冬天的时候会疼,疼得睡不着觉。”
静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阿爸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船队后天靠岸。”
“好,”静音站起来,语气轻松,“那后天我再来,给你阿爸也看看手。”
男孩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亮得惊人:“真的?”
“真的。我有很多钱,也有很多时间。”静音笑着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而且我医术很好的,你要不要试试看?”
旁边的孩子们都围了过来,最小的那个抱着海豚布偶,仰着脸问:“姐姐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待几天。”静音蹲下来,和她平视,“这几天我会到处走走看看,你们要是知道有谁需要帮忙,就来告诉我,好不好?”
女孩用力点了点头。
静音走出木棚的时候,摊主老松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刚炸好的天妇罗,金黄色的面衣还在滋滋作响。他的右手,那只完好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病痛,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姑娘,”他把碟子递过来,“吃点东西。忙了一天了。”
静音接过碟子,用筷子夹起一只虾,咬了一口。面衣酥脆,虾肉鲜甜,是顶好的天妇罗。
“很好吃。”她真心实意地说。
老松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那就好。那就好。”
下午剩下的时间,静音在浦霞町的街巷里走了一圈。她不是漫无目的地走,而是在看,看哪家的屋顶漏了,哪家的门槛坏了,哪家的孩子面黄肌瘦,哪家的老人久病在床。
她看到了一户人家,屋顶塌了一角,用塑料布和石头勉强压着,风一吹就哗哗响。她敲开门,里面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婆婆,腿脚不好,上屋顶修补这种事根本做不到。静音二话没说,借了梯子爬上去,用防水材料和木板把屋顶修得严严实实,还顺手把屋檐下堵塞的排水沟清理了。
老婆婆要给她钱,静音说不用,老婆婆又要塞给她两个腌萝卜,静音这次收下了,认真地说了谢谢。
她又看到一家小小的和果子铺,门面破旧,但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眉目清秀,但左手一直藏在袖子里。静音买了一个红豆馅的馒头,咬了一口,意外地好吃,比她在很多大城镇吃到的都好。
“您的手艺真好。”静音由衷地赞叹。
老板娘笑了笑,有些腼腆:“以前……学过一些需要手巧的活计。”
静音没有追问,只是又买了六个馒头,说:“我想推荐给朋友尝尝。”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忽然红了。她快速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静音走出和果子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站在门口,左手从袖子里露了出来,静音清楚地看到了那双手上密布的、细小的疤痕。那是长期握苦无、练暗器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她以前是忍者。现在她做和果子,做得比谁都好吃。
傍晚的时候,静音回到了老松的摊子旁。木棚里已经亮起了灯,是老松自己接的一盏小油灯,暖黄色的光透过布帘子的缝隙漏出来,在海雾弥漫的暮色中,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心脏。
孩子们已经被各自家中的长辈接走了,只剩最大的那个男孩还坐在里面,趴在桌子上写什么。静音探头一看,发现他在画画,画的是木棚,旁边站着一个长头发的姐姐,手里拿着一袋钱。
“这是我?”静音笑了。
男孩不好意思地把画捂住了:“画得不好……”
“画得很好。”静音认真地说,“能送给我吗?”
男孩犹豫了一下,把画纸小心翼翼地递过来。静音接过来,折好,放进了背包最里层的口袋,和纲手大人的信、她自己的医疗笔记放在一起。
“后天记得带你阿爸来。”静音说。
“嗯!”男孩用力地点头。
静音走出浦霞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站在町外的山坡上回望,港口城镇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渔船在港湾里轻轻摇晃,远处是大海沉闷的涛声。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盐和海藻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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