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过中天时陆沉就醒了。
他摸黑把木盒里的图纸塞进贴身的油皮袋，又将半块灵钢胚体用破布裹紧系在腰间。
青岚宗的晨钟还未响起，山脚下的废矿洞在雾里像只半睁的眼，洞口堆着的碎石被夜露浸得发亮——那是秦铁昨夜清理的痕迹。
矿洞深处飘来焦糊的金属味。
陆沉猫腰钻进去时，正看见秦铁蹲在熔炉前扇风箱，火星子从炉口蹦出来，在他满是疤痕的手背上跳成小红点。
老人抬头时，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炉灰：“小陆，灵纹刻刀在第三块青石板下，风箱我改良了，拉三下是文火，五下是武火——”
“秦伯。”陆沉打断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灵钢胚体，“先调炉温。”他蹲下来，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个抛物线，“灵钢熔点一千三百度，灵气辅助能降两百，但温度波动不能超过五度。”他指了指炉口的灵纹阵，“您看这聚灵阵，按古法是三火环，但按热传导公式，应该改成双环错位——”
秦铁的老茧蹭过他画的公式，突然笑出了声：“当年你在杂役房教我算灵纹密度，我还嫌麻烦。现在倒好，没这些鬼画符，这炉子都不会烧了。”他抖了抖风箱，炉火旺了些，“说吧，要拉几下？”
“先拉四下。”陆沉摸出从器阁顺来的水银温度计，塞进炉壁的小孔。
当水银柱升到一百一十五度时，他突然抬手：“停！”指尖迅速按在炉口的灵纹上，“这里！灵气注入太急，会让灵钢内部产生应力。”他从油皮袋里抽出张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F=λ·ψ2的推导过程，“得用这个公式算注入节奏，每息注入量是……”
洞外传来脚步声。
秦铁的耳朵突然竖起来，抄起铁锹就要冲出去，却被陆沉按住手腕。
“是苏玉兰的人。”陆沉听出了那脚步声里的灵气波动——筑基初期修士，脚步虚浮却带着股子急切。
来的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修士，怀里还抱着个浑身是伤的同伴。
“陆师兄！”他看见陆沉时眼睛亮了，“我是丹会时跟您学过改良培元丹的王浩。”他指了指同伴，“张师弟被妖修打伤，器阁的止血符根本压不住灵脉，听说您这有新炼的飞剑？”
陆沉没说话，从炉边的木架上取了把泛着青芒的小剑。
剑鞘是普通的桃木，但握柄处刻着他改良的螺旋灵纹。
王浩接过去时手在抖，注入灵气的瞬间，剑尖突然爆出尺许长的青光，像把会呼吸的活物。
“灵、灵力传导效率！”王浩的声音发颤，“比器阁的破云剑至少高了三成！”他转头看向张师弟，剑尖轻轻划过对方肋下的伤口，血珠竟顺着剑刃凝成细小的冰晶，“这是……灵气制冷？您把热胀冷缩的原理融进了剑里？”
张师弟疼得倒抽冷气，却咧开嘴笑了：“陆师兄的剑，比我师父的疗伤丹还管用。”他摸出个玉瓶塞过去，“这是我攒了半年的中品灵石，您别嫌少。”
陆沉接过玉瓶时，洞外又传来响动。
这回是七八个人的脚步声，夹杂着铁器碰撞的脆响——是周广利的人。
秦铁的脸瞬间沉下来：“我早说把熔炉搬后洞！”他抄起铁锹就要去堵洞口，却被陆沉拽住。
“搬什么？”陆沉指了指角落的几个破木箱，“里面是我故意炼坏的次品，灵纹全乱，灵力一注就爆。”他转身对王浩道，“带着张师弟从后洞走，出去后就说这是废矿，什么都没看见。”
王浩刚消失在洞深处，矿洞口就亮起了火把。
周广利的大弟子刘成举着火把冲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拎着锁链的外门弟子。
“陆沉！”刘成举的火把照在陆沉脸上，“器阁的灵钢胚体少了三车，执法堂怀疑你……”他的话突然卡住，目光扫过角落的破木箱，“这是什么？”
“废铁。”陆沉踢了踢最近的木箱，“炼坏的次品。”刘成举蹲下来，捡起把断剑注入灵气——剑尖突然爆出刺目的红光，“砰”的一声炸成碎片。
他被气浪掀得摔在地上，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好个废铁！周师叔说你偷学炼器，我看你根本是个废物！”他挥了挥手，“把这些破烂都抬走！”
等刘成举的脚步声消失，秦铁才从后洞钻出来，怀里抱着个用布包着的长条：“我把新炼的十把剑都藏在矿脉里了。”他掀开布，青芒顿时映亮了半张脸，“刚才那几个小子，拿灵石跟我换了两把，说是要去南域换资源。”
陆沉没接话。
他盯着洞顶的渗水，突然闻到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是血锈味，只有杀手才会带在身上的味道。
“冷十三。”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潭。
阴影里传来轻笑。
那个佝偻的身影从钟乳石后转出来，左脸有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右手里把玩着根淬毒的银针。
“陆公子好耳力。”他歪了歪头，“玄机楼花五千万灵石买你工坊的底细，我本想割了你的舌头带回去——”他的目光扫过熔炉边的公式，突然顿住，“但看你炼剑的手法……”他的银针“叮”的一声掉在地上，“你这灵纹排列，跟我在极北冰原见过的上古剑冢有点像？”
陆沉没说话，只是把油皮袋往怀里按了按。
“放心，我不杀你。”冷十三弯腰捡起银针，刀尖在陆沉脚边划了道线，“下次见面，我要你亲自给我炼把剑。”他的身影融进黑暗前，又补了句，“用你那些鬼画符的公式。”
洞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陆沉刚松口气，就听见洞外传来清越的剑鸣——是执法堂的追云剑。
韩青的身影从剑上跃下，玄色执法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扫了眼熔炉，又看了看陆沉手里的剑，突然笑了：“陆首徒倒是会挑地方。”
“韩执事。”陆沉把剑插进土里，“执法堂要查的话，我配合。”
“查？”韩青蹲下来，指尖划过地上的公式，“你当执法堂都是瞎子？”他抬眼时目光如刀，“但我更好奇——”他指了指王浩刚才离开的后洞，“这些年轻修士为什么宁肯绕远路，也不去器阁买现成的飞剑？”
陆沉没说话。
韩青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尘：“记住了，执法堂的眼睛，比你想象的更亮。”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对了，周广利今早去主峰告状了，说你勾结妖修盗卖灵材。”他回头时嘴角勾起半分笑意，“我替你挡了。”
夜幕再次降临时，陆沉正蹲在熔炉前记录数据。
洞外突然传来石子滚落的轻响——是苍梧山的暗号。
他打开门，只看见地上躺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火漆上印着苍梧山的山纹。
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苍梧山愿为科学修士提供庇护，条件是共享‘晶体结构优化流程’。”最后一行小字被墨染得有些模糊：“算天君的秘宝拍卖会，三日后在玄机楼举办。”
陆沉捏着信纸站起身。
矿洞外的山风卷着松涛声涌进来，吹得他油皮袋里的图纸哗啦作响。
他低头看向炉中跳动的灵火，火光照亮了信纸上的山纹，也照亮了他眼底的锋芒——算天君，玄机楼，秘宝拍卖会……
洞深处突然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
陆沉摸出怀里的断剑，却看见秦铁举着半块刻着“苍梧”二字的断剑走过来：“刚才清炉灰时翻出来的，像是上古的东西。”他把断剑递给陆沉，“小陆，你说这世上的规矩，是不是该改改了？”
陆沉没回答。
他望着断剑上模糊的纹路，又看了看信纸上的山纹，突然笑了。
月光从洞顶的裂缝漏下来，在他掌心的断剑上投下一片银辉，像极了科学公式里那些跳动的符号——这一回，他要带着这些符号，闯进玄机楼的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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