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上中天时,后山崖边的风里裹着松脂的腥甜。
萧慕晴玄甲上的青铜鳞片被晒得发烫,她负手而立,指腹反复摩挲肩甲那处凹陷——方才陆沉点中的卸力点还在隐隐发烫。
那日演武场地下的聚灵阵,他提前三日就命杂役用赤焰石重铸了阵基。
林无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片薄冰滑进山风里。
萧慕晴没回头,只瞥见情报贩子的影子在脚边晃动,记录册的羊皮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那是她方才在演武场记下的,从陆沉布下的震荡符位置到聚灵阵逆冲的时间差,连他虚点阵眼时脚尖扬起的尘土都标了坐标。
你查他?萧慕晴的声音像淬了霜。
查所有有趣的人。林无双的笔尖在纸页上点出个墨点,那小子把战场当算筹盘,连你裂空式的牵引劲都算进了反制里。她顿了顿,不是运气,是布局。
崖下传来山涧撞石的轰鸣。
萧慕晴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浪,喉结动了动。
她不是没见过算计,北域战场的阴谋比山雾还浓,但那些算计总带着股阴湿的腐味——可陆沉的算计不同,像把磨得发亮的手术刀,剖开表象直抵本质。
女武神在想什么?
清冽的男声突然从身后响起。
萧慕晴手按枪柄旋身,却见陆沉站在五步外,青布道袍被风掀起一角,怀里还抱着卷泛黄的竹纸。
他额角沾着片松针,眼底映着正午的光,没有胜者的傲气,倒像个蹲在实验室里等数据的书生。
谁准你跟来的?萧慕晴眉峰一挑。
陆沉却没接话,目光扫过她肩甲:你在想裂空式的灵力损耗。他向前半步,山风掀起竹纸,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算筹,方才测算过,那记裂空式有37%的能量耗在空气阻力和重心偏移上。
武道靠实战,不是你纸上画符。萧慕晴冷笑,指尖叩了叩腰间长枪。
可话音未落,陆沉已展开竹纸——上面绘着裂空式的灵力轨迹,从枪尖凝聚的白光到撕裂空气的弧度,每个节点都标着墨笔写的耗损值。
最下方还画了道曲线,从高到低标出不同角度下的能量留存率。
空气阻力与灵力流速的平方成正比。陆沉指尖点过轨迹末端,你习惯从正上方下刺,可后山的风是从东南方来的。他屈指在图纸上划出道斜线,若调整十度角度,借风势抵消三成阻力;再把重心后移三寸,能减少偏移带来的耗损。
萧慕晴的目光落在那道曲线的最高点上。
她见过太多功法图解,可那些图都像雾里的山,只画个大概轮廓;这张图却像把尺子,把看不见的灵力拆成了能数清的米粒。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触到竹纸上的墨迹——还带着陆沉掌心的温度。
这...你怎么算出来的?
用聚灵阵逆冲时测的流速,用震荡符算的空气密度。陆沉的声音轻得像在说实验心得,前日在演武场,我故意露破绽引你出裂空式,就是为了测数据。
崖边的风突然停了。
萧慕晴望着图纸上的每道线条,喉间泛起股热意——那是她在战场拼杀十年,第一次有人把变强这件事拆成能学能练的步骤。
陈烈不知何时站到了崖边的老松树下,原本紧抿的嘴角松开半分,望着自家小姐的眼神里浮起丝惊愕——他跟了萧慕晴五年,从未见她如此专注地看一张纸。
就算你说的对。萧慕晴突然把图纸塞回陆沉怀里,玄甲相撞的脆响惊飞了两只山雀,真正的武者,得自己悟。
陆沉接过图纸,眼底闪过丝笑意:我只是把悟的过程写成了公式。
山风重新卷起,萧慕晴的发尾扫过枪尾的红缨。
她盯着陆沉眼底的清明,忽然发现这个总被她看作耍心眼的杂役,眼里有北域雪山最深处的光——那种光她在老将军看兵书时见过,在她第一次握枪时见过,是对更强的纯粹渴望。
你叫什么名字?
话出口时她自己都惊了。
陆沉一怔,随即笑了:陆沉。
陆沉。萧慕晴重复了一遍,转身提起长枪。
枪尖插入岩缝时溅起几点火星,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些,玄甲在风里响得像首轻快的曲子。
林无双望着她的背影,在记录册最后一页写下青岚宗陆沉,笔尖顿了顿,又补了句值得苍梧山注意。
陈烈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忽然想起三日前收到的飞鸽传书——苍梧山要在半月后办北域论剑,各宗需推代表参会。
他望着陆沉的方向,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山涧的水还在响,松脂的香气漫过崖边。
陆沉望着萧慕晴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抚过图纸上的裂空式轨迹。
他知道,这场对话远没结束——就像他算出的能量曲线,才刚刚爬到上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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