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了一地,李淑芬踩着金黄的地毯走向公园中央的湖边长椅。远远地,她看到林建国已经坐在那里,挺拔的背影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她的心跳突然加速,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手提包的带子。
“来了?”林建国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微笑。他今天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衬得白发更加醒目,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李淑芬读不懂的情绪。
“嗯。”李淑芬轻声应着,在他身边坐下,中间刻意留了半个人的距离。湖面上几只野鸭游过,划出细长的水纹。
林建国清了清嗓子:“淑芬,这两天我一直在想我们的事。”
李淑芬的背脊僵直了,指甲悄悄掐进掌心。她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那天林志强走后,她就有了预感。
“咱们这个年纪,在一起一时看缘分,二也要看家庭氛围。”林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既然孩子们不同意,我看也不要强求了。”
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在李淑芬膝头,她盯着叶子边缘的锯齿,视线开始模糊。
“当然,今后希望还能像这样做个朋友。”林建国转过头看她,眼神温和又疏离,“你觉得呢?”
李淑芬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和哽咽一起咽了回去。六十岁的人了,不能像小姑娘一样失态。她努力扬起嘴角:“你说得对,孩子们都大了,咱们不能让他们操心。”
“你理解就好。”林建国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湖面,“你是个好女人,淑芬。”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李淑芬心里。她突然站起身:“我想起家里还炖着汤,得先回去了。”
“我送你。”林建国也跟着站起来。
“不用!”李淑芬声音有些尖锐,随即又软下来,“真的不用,我想一个人走走。”
她转身离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公园。秋风刮在脸上,带走了眼角溢出的泪水。直到拐进小区,确信林建国看不到她了,李淑芬才靠在墙边,大口喘着气,胸口像是被巨石压着一样疼。
回到家,李淑芬锁上门,终于放任自己哭了出来。十五年,自从丈夫去世后,她第一次为一个男人这样伤心。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摸索着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林建国送她的那本精装《红楼梦》,还有他写给她的一张小卡片:“愿与你共读西厢”。当时她觉得这老派的情话肉麻又甜蜜,现在却成了扎心的回忆。
哭累了,李淑芬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公园,林建国在教她打太极,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腕
“妈!您怎么了?”李婷的声音把李淑芬惊醒。睁开眼,窗外已经黑了,女儿正焦急地摸着她的额头。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李淑芬撑起身子,嗓子沙哑。
李婷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您眼睛都肿了,是不是感冒了?”她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林大爷又来找您了?”
李淑芬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就是看了个悲情剧,哭了一场。”
李婷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她走进厨房:“我给您煮点粥吧。”
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李淑芬望着天花板发呆。她想起林建国说“不要强求”时平静的表情,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手?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那么在乎她?
第二天清晨,李淑芬早早起床,和面、剁馅、擀皮,包了整整两屉三鲜饺子。水饺在沸水里翻滚时,她站在灶台前发呆,直到水差点溢出来才手忙脚乱地关火。
“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李淑芬自言自语着,把饺子装进保温盒,又精心调了一小碗蘸料。犹豫再三,她还是拎着食盒出了门。
林建国家的门铃响了三声才开。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看到李淑芬明显愣住了。
“我...包了饺子,太多了。”李淑芬把食盒递过去,不敢看他的眼睛,“你尝尝,是你喜欢的虾仁韭菜馅。”
林建国接过食盒,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像触电般缩了一下。“谢谢。”他声音低沉,“要进来坐坐吗?”
李淑芬摇摇头:“不了,婷婷一会儿要回来。”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蘸料在下面一层,别弄混了。”
回到家,李淑芬坐在餐桌前发呆。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做,既然决定分开,就应该断得干净。可一想到林建国一个人吃饭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心疼。退休前好歹是个干部,现在却连顿像样的家常饭都吃不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建国发来的消息:「饺子很好吃,谢谢。」
简短的几个字,李淑芬却反复看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犹豫着回复:「喜欢就好,下次再做给你吃。」
发完就后悔了——哪还有下次?他们现在只是“朋友”啊。
但令她意外的是,林建国很快回复:「好。」
就这一个字,让李淑芬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接下来的日子,李淑芬变着花样给林建国送吃的。今天送饺子,明天送红烧羊肉,后天又熬了老鸭汤。每次都是同样的借口:“做多了”“吃不完”“别浪费”。林建国从不主动联系她,但每次收到食物都会发消息道谢,偶尔还会点评几句,说羊肉炖得软烂,或者汤的咸淡正好。
这种微妙的平衡持续了两周,直到李婷突然回家取文件,撞见母亲正往保温盒里装刚出锅的糖醋排骨。
“妈,您这是给谁准备的?”李婷眯起眼睛。
李淑芬手一抖,一块排骨掉在灶台上:“就...楼下王阿姨,她最近腰疼不方便做饭。”
李婷没说话,但眼神明显不信。她匆匆拿了文件离开,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母亲一眼。
李淑芬松了口气,继续装盒。这盒排骨她花了一下午功夫,选的都是最好的肋排,酸甜汁调了三次才满意。她特意换了件淡紫色的旗袍,还抹了点口红。
林建国家楼下,李淑芬照例按了门铃,却没人应答。她失落地转身要走,却在小区花园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林建国正和几个老头下象棋,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个“车”举棋不定。
李淑芬躲在树后看了好一会儿。林建国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polo衫,显得格外精神。她注意到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棋子轻敲下巴,这个可爱的小动作以前一起下棋时她就发现过。
最终,李淑芬把食盒放在了林建国家门口,发了条消息告诉他,然后悄悄离开。她没看到的是,林建国回家发现食盒后,站在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失落比她更甚。
第二天早晨,李淑芬照常去菜市场买菜。走到水产区时,她突然僵住了——林建国正站在鱼摊前,认真地挑着鲫鱼。他已经很久没来这个菜市场了,以前都是李淑芬买了给他送去。
李淑芬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却被鱼贩老张叫住了:“李阿姨!您来得正好,林大爷说要炖汤,我给他挑了条大的,您看行不?”
这下躲不掉了。李淑芬硬着头皮走过去,刻意不看林建国:“老张,我今天想买条鲈鱼清蒸。”
“巧了不是!”老张笑呵呵地说,“林大爷刚才也问鲈鱼来着!”
空气瞬间凝固。李淑芬感觉脸颊发烫,余光看到林建国耳根也红了。两人谁都没说话,却默契地站在摊子两侧,中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最终是林建国先开口:“你...最近好吗?”
就这简单的四个字,让李淑芬鼻子一酸。她强装镇定:“挺好的。你呢?”
“还行。”林建国顿了顿,“谢谢你这段时间送的食物,都很美味。”
“不客气,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李淑芬机械地重复着用了无数次的借口。
老张左看看右看看,识趣地闭嘴称鱼。林建国付完钱,犹豫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李淑芬点点头,等他走远才长出一口气。她机械地挑鱼、付钱,脑子里全是林建国刚才欲言又止的表情。他为什么要来这个菜市场?是巧合还是...
“李阿姨!”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李淑芬回头,看到女儿李婷怒气冲冲地走来,高跟鞋在湿滑的地面上差点崴了脚。
“婷婷?你怎么...”
“我刚才都看见了!”李婷压低声音,但怒气丝毫不减,“您还在跟他联系?还给他做饭?妈,您能不能清醒一点!”
菜市场里已经有人好奇地看过来。李淑芬拎着鱼的手微微发抖:“回家再说。”
“不,我现在就要说清楚!”李婷拽着母亲走出菜市场,塞进车里,“您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李淑芬慌了:“你要去哪?”
“去找那个林建国!”李婷砰地关上车门,“我要让他离您远点!”
“婷婷!别去!”李淑芬想下车,却发现车门锁了。她徒劳地拍打着车窗,看着女儿的高跟鞋咔咔地走向小区方向,眼前一阵发黑。
二十分钟后,李婷回来了,脸色铁青。她一言不发地发动车子,油门踩得轰轰响。
“你跟他说什么了?”李淑芬颤抖着问。
“该说的都说了。”李婷冷冷道,“我告诉他,如果再纠缠您,我就去他儿子的事务所闹,看他这个‘大律师’还要不要脸面!”
李淑芬倒吸一口冷气:“你怎么能这样!”
“我这是为您好!”李婷猛地打方向盘,“您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我对你母亲是真心的’,呵,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谈什么真心?不就是看中您那套房子和存款吗?”
李淑芬的眼泪终于决堤:“停车!我要下车!”
李婷靠边停下,惊讶地看着从未如此激动的母亲。
“李婷,你给我听好了。”李淑芬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却坚定,“我六十岁了,不是六岁!我有权利选择跟谁来往,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你爸走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我全心全意为你活着,现在你就这样报答我?”
“妈,我不是...”
“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其实是你自私!”李淑芬继续道,“你怕我被人骗,怕财产外流,可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我想要个知冷知热的人陪我说说话,想要在剩下的日子里不那么孤单!这有错吗?”
李婷愣住了,母亲从未这样直白地表达过自己的需求。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淑芬推开车门:“你自己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李淑芬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知道林建国听到女儿那些话会怎么想,会不会真的就此远离她?想到这儿,她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一边是对女儿的心寒,一边是对林建国的牵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建国的消息:「淑芬,无论发生什么,请记住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改变。我会等你,不管多久。」
泪水模糊了视线,李淑芬蹲在路边,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六十岁的爱情,为什么比年轻时还要艰难?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