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国永昌十一年，首相府花园。宋辰和老管家正在聊天，丫鬟春桃前来送茶点。
“春桃，我手腕上的黑不溜秋的镯子，藏哪里去了？你的捉迷藏越来越好玩了。”恢复”傻子“形象的宋辰问春桃。
“少爷，我帮你放在卧房床头柜子里了，镯子上的石头摔碎了。”春桃小心翼翼的回答，古代的人并不知道那石头实际上是玻璃表盘。“石头碎渣也放在一起了，用布包起来了。”
“我那日被雷劈时候，周围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发生？”宋辰接着问道，“好好回想回想，我被劈晕了，错过了很多有意思的，快把那天的情形都告诉我吧。”
“少爷，那天的事把我吓坏了，真不是特别好玩，也没什么意思。”春桃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她接着说道，“今年夏天特别热，本来好好的大太阳，突然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不知怎地雷就劈到地面上，然后从地面窜到少爷身上，我当时正好在离你不远处采花，方才躲过一劫。少爷的手镯上都带着雷，后来我取下手镯还被雷刺了一下。”
“春桃并不知道那手表也是带电的，当时应该是短路了，看来再也无法和老家的同事联系了。”宋辰停了春桃的描述，心里嘀咕着。
”春桃，这么看来雷并没有直接劈我，而是先劈在地上，又飞速窜到我身上。”春桃的回答和老管家的描述高度一致，宋辰在思索那天地面上是否被人刻意撒了某种易导电的物质。宋辰接着说，“你先去玩吧，别忘了吩咐厨房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我和鸡狗玩耍玩耍。”
春桃走后，宋辰和老管家继续交流。宋辰继续追问相府的故事：“周大叔，我的母亲十个怎样的人。”
“你的母亲郑蓝出自大户人家，你外公是当朝永昌皇帝的舅舅。你外公武将出身，与武国交战时为国战死，敕封英邦公。当年，你父亲不过是翰林院的编修，英邦公看中他的才学品德，故将你母亲许配给他。”老管家周三娓娓道来，对宋辰的母亲似乎带着几分崇敬，“你母亲是相府当之无愧的当家主母，将后宅打理的井井有条，后宅管家、丫鬟、杂役等一干人等，无一不对她钦佩。”
“原来我竟是皇上的表外甥，也是皇亲国戚！”宋辰欣喜说道，“看来老天待我不薄，除了傻子身份外，其他条件都很完美。”
“老管家周三起初并不服你母亲，只以为是高宅大院出身的文若闺秀，直到发生了那件事。”周三继续说着，他的思绪飘飞，再次走进了十七年前的回忆里。那年宋辰不到一岁，他母亲拿到主母职位也刚好满一年。
那年的秋天并不太平，金陵城爆发了罕见的瘟疫，全城百姓人心惶惶。宋云召刚升任翰林院修撰，府里的下人也不多，也就五六个的样子。
郑蓝为了做好府中避瘟防疫事宜，只得在白天将襁褓中的宋辰交给乳娘带养。宋辰满月时候为他祈福求得的银质长命锁还挂在脖子上，那锁芯上挂着香囊，填着雄黄、艾草灰，是防疫用的。郑蓝自幼研读杂病伤寒论，知晓一些避瘟防疫的知识。庭院里散漫食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醋味，两个粗使婆子正用铜盆煮着苍术，升腾的雾气模糊了管家周三面容。
主母真要封死所有出入的门？周三诧异问道，心中充满了不解，若断了食药采买，老夫人每日的参汤，恐怕就不好准备了。断了参汤，老夫人若有三长两短……
郑蓝将铁皮制成的包裹似喇叭形状的大物，捆绑在在红漆大门外，此物用作向外界传声，她从喇叭对着墙外喊道：劳烦货郎把米粮放在竹筐里。她转身时轻轻踏过青砖，以免得路面上的石灰粉腾起白尘，从今日起，前院为净地，后院为秽所。周管家，前院后院每日都要清点核对人员，劳烦每日卯时用艾草浸泡的水擦洗门环。
周三盯着地上石灰粉蜿蜒的白线，突然发现那些石灰粉里，还掺着其他东西，周三低头查看，都是些碎朱砂。更让他惊奇的是，主母竟在院子里各个角门框架处搭起竹子架，悬空的麻绳上也都是浸透醋汁的布条缠绕交错。
当夜暴雨下起来了。巡夜的周三举着灯笼经过西厢房，见郑蓝蹲坐在檐下。她将雄黄粉混入糯米浆，正往墙根处涂抹，这是在涂抹防鼠药泥。襁褓中的小宋辰被她用布条缚在背上，随着涂抹的动作轻轻摇晃。
主母何不唤下人来？周三疑惑的问道，同时用灯笼为郑蓝照亮地面。
沾染过秽物的人，七日不得进净地，否则净地也会被污染。郑蓝抹去额前沾着的碎药泥，背上的小宋辰突然啼哭起来。她解下腰间的葫芦，将金银花与板蓝根煎的的汤药含入口中，将小宋辰抱在面前，低头转渡进孩子嘴里。
周三的灯笼举得更高，他想起前日郑蓝让他用竹筒装醋，以醋气反复熏蒸账册，说是能杀灭书中可能沾染的毒物。此刻望着这对母子，看着郑蓝熟练有序的动作，忽然觉得那些悬在门上的沾醋的布条，或许真能挡住看不见的疫鬼。
七日后，厨娘王婆开始发热。郑蓝用丝帕裹着浸透烧酒的手，隔着窗棂为她诊脉。王婆咳出的血沫溅在茜纱窗上，像开败的海棠。
取井华水煮沸，每两个时辰喂半盏。郑蓝将药方写在竹简上，用长柄铁钳夹进屋内，床头摆三盆煮醋，换下的衣物即刻焚烧。
周三奉命守在王婆屋外。他看见郑蓝每日寅时便来，将熬好的汤药吊在竹竿顶端递入窗内。第三日清晨，竹竿突然被不知什么东西拽住，王婆嘶哑的声音穿透醋蒸汽弥漫的雾气：“主母，当心！”
郑蓝松手迅速后退。窗内传来重物坠地声，王婆用最后仅有的力气撞翻装醋的盆。当周三慌忙踹开房门，只看到醋液满地沸腾，里面泡着一具发紫肿胀的尸体，王婆至死都面朝墙壁，用手紧紧捂着嘴巴，生怕呼出的疫气沾染府里其他人。
这场惨烈死亡成了转折点，也成了一幅始终震慑人心的画。当郑蓝要求所有人用棉布蒙面时，再也无人提出质疑。她甚至以此为借鉴和教训，进一步改良了送餐方式——在竹篮底部铺石灰，上层置食物盒子，用简易滑轮悬挂吊着传递。周三读过一些书，发现这些机关也许暗合墨家术数，竹制滑轮的轴转连接处还涂着润滑的油，应该就是食用的豆油。
最凶险的时候在月圆之夜。老夫人突发发高烧，咳出的血染红了百福被。宋云召隔着垂花门焦急怒吼：开锁！我要见母亲！
郑蓝却将高度烧酒遍布淋在门上。以火折子点燃木门外层，火焰顺着酒燃烧成火墙，她在火中高喊：大人且慢进屋，先需用火将房中疫气熏一薰！
老夫人弥留之际，郑蓝将蒜泥与姜汁敷在老人脚心，用银针刺破老人十指放血。当周三举着烛台进来时，正撞见郑蓝口对口为老夫人渡气，两人鼻息间悬着用艾草搓成的救命绳。
这场与阎罗的博弈持续了三天三夜。当老夫人喉间响起第一声清咳时，郑蓝瘫坐在浸透药汁的蒲团上，背后的宋辰抓着母亲散乱的发丝，咯咯笑出了声。
疫魔退散那日，金陵城落了初雪。郑蓝亲手拆下角门上的醋布时，周三注意到她藏在袖中的手——原本细腻的指尖布满灼痕，那是连日煮醋熏蒸留下的印记。
货郎送来新米时，五个粗使婆子突然齐齐跪倒。她们捧着连夜缝制的百衲衣，每一块碎布都浸过防疫的药汁。郑蓝接过这件散发着苦涩清香的衣裳，转身给背上的宋辰裹上。
雪地上忽然响起叮铃声。周三抬头望去，但见郑蓝发髻间多了支银簪，簪头悬着三枚精巧的铜铃——正是老夫人压箱底的嫁妆。风过时，铃声与角门上新挂的艾草香囊共振，仿佛在吟唱某种古老的安魂曲。
从此每逢瘟疫时节，金陵城的深宅大院都会飘起醋雾。而相府角门那套竹制滑轮，后来被画入《文国防疫图鉴》，郑蓝渡气救人的疗法，则成了太医院秘藏的《郑氏度厄方》。
“可惜，你母亲在你七岁时候因病离世。后来二夫人钱姨娘成为主母，和你母亲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也就不多说了。”老管家捋着胡须、摇着头，陷入唏嘘感慨之中。
“我母亲家里还有哪些亲人，周大叔讲讲吧。”宋辰打断老管家的思绪，问道。
“英邦公余威皆能震朝野，你舅舅郑辽现在是镇北大将军，敕封镇北侯。常年镇守文国武国交界的北疆地区，开府在幽州城，威震北方。”老管家继续说道，“你需继续扮演一个傻子，文治方面难有大成就。若从愚钝傻公子变成翩翩俊才郎，也容易遭人怀疑甚至陷害。不如索性去你舅舅那里，以傻子的胆大无畏、初生牛犊，兴许能在武功上取得意外之喜。”
宋辰豁然开朗，笑道：“周大叔，我明白了，傻子剑走偏锋，可通过意外获得军功，以达到扮猪吃老虎的目的！多谢、多谢，真是让我茅塞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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