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的阳光照在了墙角的犁头上,犁头散发出生了锈的光,暗红色的铁锈像是干涸许久的伤口。
陈伯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里,单薄的身体深深陷了进去。
窗外的阳光明明很强烈,却一丝也照不进他眼底的浑浊。
那头老黄牛走了,仿佛也一并抽走了他骨头里的最后一丝气力。
他至今还清晰记得,(回忆)用半辈子积蓄换回那头小牛犊的遥远下午。
牛犊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两颗纯黑的玛瑙,而现在他自己的眼睛也总是湿的。
靠着老黄牛,他翻了地,盖了房,娶了亲,又拉扯大了几个吵闹的孩子。
那老黄牛极通人性,陈伯只要一个眼神或咳嗽一声,它就知道是该停下歇歇,还是该再往前猛地使一把劲。
可它终究是老了,在一个没有风的清晨,它安静地卧在槽边,再也没能站起来。
陈伯那天没有掉一滴泪,其实他是最伤心的,只是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庞大身体旁,从日出坐到了下一个日出。
从那天起,他的世界就彻底没了声响和色彩。
田地荒芜了,人也跟着迅速地垮了下去。
此刻,他正躺在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肺里艰难地撕扯出一片枯叶,并且能听见呼吸声。
屋子里弥漫着草药同尘土混合的气味,一种属于终结的沉闷味道。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里起伏沉浮,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挣扎着,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陈伯向神许愿:神啊,求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这个念头刚刚成型。
整个房间的光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瞬间变得粘稠而昏暗。
一道七色光,从那个终年不见光的墙里,缓缓剥离了出来。
并在一瞬间飞到了空中,散发出温柔的七色光。
它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预兆。
它不是纯粹的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而是一种绝对的能让人净化自己的心灵和能让人们的心灵感受到温暖。
仿佛世间所有的色彩都主动退避三舍。
那道七色光就在他的床的空中,慢慢凝聚成一个散发出七色光的人形轮廓。
那种神圣的光芒。
是一种超越了寒冷的绝对寂静,瞬间扼住了整个空间,连空气都不再流动。
陈伯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焦,却只能看到一团散发出七色光并幻化成人形的虚无。
紫薇大神说:“你在呼唤我。”
那个声音很神圣,不带任何情绪的起伏,像是无数石子同时滚落山涧。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紫薇大神,见他说不出话来,并说“我是紫薇大神。”
“你的时间,到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陈伯反而感觉不到恐惧了。
那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一种早就预料到的结局。
只是不甘心。
他那双几乎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散发出七色光像人形的虚无。
他想开口,想辩解,想乞求。
可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了,只有微弱的“嗬嗬”声。
紫薇大神并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一个永恒的旁观者,一个最终的句点。
时间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失去了意义。
就在此时,寂静被打破了。
紫薇大神说:在此之前,我想先听听你的故事!
陈伯仿佛看到了希望。
陈伯的思绪却忽然挣脱了身体的枷锁,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
天很蓝,云很白,风里带着青草的味道。
他攥着一沓汗津津的钱,那是他从牙缝里省下来,又跟亲戚借了一圈才凑够的。
手心的汗把钱都浸湿了,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头小牛犊身上。
它还很小,站得不太稳,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清澈得能映出他的影子。
他伸出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的额头。
牛犊非但没躲,反而用湿热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掌心。
痒痒的。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以后,你就跟我了。”
他给它取名叫“老黄”。
一个最朴实,也最长久的名字。
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和这头牛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天不亮他就牵着老黄出门
犁铧划破土地翻出新鲜的泥土气息
他喊一声“驾”老黄就迈开蹄子往前走步伐沉稳有力
他喊一声“吁”老黄就立刻停下甩甩尾巴耐心等候
太阳毒的时候他会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盖在老黄的头上
老黄会偏过头用温顺的眼睛看看他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
他知道它懂
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把他和刚娶进门的媳妇困在了新盖的土坯房里
粮食快要见底了
他愁得一宿一宿睡不着媳妇抱着被子偷偷地哭
是老黄拖着木爬犁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硬生生趟出一条路把他带到了镇上
他换回了救命的米面也换回了媳妇脸上久违的笑容
那天晚上他给老黄的草料里多加了一把黄豆
媳妇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羹非要让他先喂老黄一口
他笑着说
你傻啊牛不吃这个
可他还是用勺子舀了一点递到老黄嘴边
老黄闻了闻伸出舌头小心地舔干净了
后来孩子们一个个出生了
家里吵吵闹闹也热热闹闹
孩子们从小就不怕老黄敢拽它的尾巴敢爬到它的背上
老黄从来不恼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那些小小的手在它身上胡闹
有一次小儿子淘气从牛背上摔了下来哇哇大哭
他闻声赶来抄起鞭子就要抽老黄
老黄没有躲只是悲伤地看着他眼睛里水汽弥漫
媳妇一把拉住了他
不关它的事是娃自己没坐稳
他看着老黄眼里的委屈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扔下鞭子抱着老黄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它粗糙的皮毛
对不住老伙计对不住……
记忆的潮水汹涌而来拍打着他那被命运折磨的生命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真切
他靠着老黄把几个孩子拉扯大送他们一个个离开了这个小山村
孩子们出息了在城里安了家总说要接他去享福他不去
他离不开这片地也离不开老黄
媳妇走了孩子们也远去了只有老黄还陪在他身边
他们一起慢慢变老
他的腰弯了背驼了咳嗽声越来越重
老黄的步子也慢了眼神浑浊了嘴边的草料总是吃不干净
他每天都会花很长时间给它梳理毛发跟它说话
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
老伙计还记得那年下大雪不要不是你我跟你婶子就得饿死了
你还记得大毛不小时候最喜欢骑你现在他自己的娃都能打酱油了
老黄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甩甩尾巴或是打个响鼻像是在回应他
直到那个没有风的清晨
他像往常一样端着草料走到牛棚
老黄静静地卧在槽边姿势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过去轻轻地唤了一声
老黄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颤抖着探向它的鼻息没有一丝热气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整个人都凝固了
世界在那一刻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
他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只是搬了张小凳子在它身边坐下
从日出到日落再到下一个日出
他抚摸着它渐渐变冷变硬的身体一遍又一遍
仿佛要把自己一生的体温都传递给它
村里人来帮忙想把老黄牛拉走
陈伯挡在前面谁也不让碰
它累了一辈子让它再歇歇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最后陈伯自己动手用牛车把老黄牛拉到屋后的山坡上
他每走一步都显得那么的沉重仿佛连大地都能感受到陈伯的悲伤
很快来到了屋后的山坡上
在屋后那片向阳的山坡上陈伯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
那片地是老黄帮他一犁一犁翻出来的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它安葬在了那里
没有立碑只在上面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包
他站在土包前站了很久很久他对它做了一个承诺
一个只有他和它才懂的承诺老伙计……
一个破碎的发音终于从陈伯干裂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陈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一根枯枝般的手指指向窗外指向后山的方向
我……我答应了它……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答应……要在那儿……给它……种一棵树……
一棵……桃树……
为什么是桃树因为他媳妇生前最爱吃桃子
每年桃子熟的时候他都会摘下最大最红的那个先让媳妇尝一口
然后他会把剩下的桃核小心地收起来
他想等老黄百年之后就在它的坟头种一棵桃树
等到春天桃花盛开粉粉的一片好看
等到夏天桃子结果他就能摘下来一个给他媳妇一个给老黄
他觉得它们在那边就不会孤单了
这是一个农民最朴素也最浪漫的念想
他把那个最好的桃核用红布包着一直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可是老黄走后他的身体垮得太快了
还没等到来年春天他就倒下了
那个承诺成了他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求求你……
陈伯的眼睛里流出了浑浊的泪水
这不是为自己求生而是为一个未了的心愿
就……就让我……把树……种下……
我马上……就跟你走……
他说完这句话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头一歪气息瞬间微弱了下去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时间仿佛静止了似的就在此时
紫薇大神开口说:我被你的故事感动了你可以先完成你的心愿
然而就在紫薇大神刚说完的瞬间就在陈伯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
紫薇大神见状瞬移到了他的床边
只见紫薇大神手一点瞬间由七色光构成的并带有温暖的“手”慢慢地伸向他
那只手似乎变得有温度了没有实体
却胜似有实体却轻轻地托住了他下坠的灵魂
那个没有起伏的声音再次响起
紫薇大神说:但你的承诺可以完成
下一秒陈伯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
他飘了起来穿过了布满灰尘的屋顶来到了屋外
他低头能看到自己衰败的肉身还躺在床上了无生气
而他成了一道淡淡的影子
紫薇大神就站在他身边去吧陈伯愣住了
陈伯用很感激的眼神看向紫薇大神
但紫薇大神散发出那无比温柔的七色光
他想说声谢谢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飘向了床头的柜子
他轻易地穿过了木头从里面取出了那个用红布包裹的桃核
桃核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他捧着它飘出了屋子飘向了后山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山坡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土包
他的老伙计就睡在下面
他落在了土包前用虚幻的手刨开了地上的土
他把那颗承载着他所有念想的桃核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然后再把土轻轻地盖上他做得很慢很认真
仿佛在完成一件世界上最神圣的事情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虚幻手掌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他看着那个小土包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悲伤没有了不甘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满足
老伙计我来了他在心里轻轻地说
以后有我陪着你有桃树给你遮荫你就不孤单了
一阵夜风吹过
他那道淡淡的影子开始变得更加透明
他知道自己真正的时间到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土包仿佛要把它刻进自己灵魂的最深处
紫薇大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紫薇大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陈伯的影子开始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消散
就当陈伯觉得自己要离开的时候
紫薇大神说:我将给你十年的寿命你的牛也将获得十年的寿命
陈伯听到紫薇大神要给自己和自己的牛十年寿命的时候
心里是不敢相信的随后便流出了感动的泪水
泪水从眼角波涛凶勇的流出犹如大洪水似的
汇聚成水滴滴落在地板上哗哗作响
紫薇大神手一点只见陈伯的灵魂化作一道金光,飞进了陈伯的身体里
待金光退去陈伯缓慢的睁开了眼睛
陈伯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问自己的牛了
待陈伯的话音刚落又一道金光出现了
只见金光飞到了陈伯的身边幻化成一头牛的模样
待金光散去陈伯望着老黄牛牛叫了一声
陈伯听见这久违的牛声很熟悉的味道
陈伯说:这正是我的老黄牛老伙计我们又见面了
他和老黄牛都流出了泪水这是高兴的泪水
紫薇大神说:好好珍惜这十年的时光吧!十年之后再见
只见一道七色光直冲天际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
清晨牛叫声响彻山谷一缕阳光照进了山间
老黄牛拉着陈伯去田间开始一天的劳作
春风吹过田间并带着花香田里陈伯和老黄牛正在耕作着
这副画面美极了犹如山水画那般美
就这样陈伯和老黄牛相依为命的过着
一天天的过着这温馨的日子
时光如梭很快就到了十年之期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在今天清晨陈伯本想着与老黄牛去田间耕地
可就在此时老黄牛突然间晕倒陈伯顿感大事不妙
(紧绷的神情)陈伯突然间想到十年之期也到
只见陈伯也晕倒了可就在这恍惚之间
陈伯看见一道七色光从天而降只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响彻耳边
紫薇大神说:十年之期也到随我上路吧!
陈伯晕倒后被子女们送到了医院
经过医生们的全力抢救还是没能抢救过来
陈伯的灵魂从身体里飘了出来看见老黄牛也在
陈伯说:老伙计走吧!
陈伯眼神又转看见了悲伤的亲人们
虽然陈伯恋恋不舍但还是跟着紫薇大神走了
子女们把陈伯安葬在了老黄牛的旁边
很快到了春天陈伯种下的桃树开花了
便随着风翩翩起舞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紫薇大神把陈伯和老黄牛的故事
收录到了心愿笔记中并感慨到万物即有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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