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蜷在公园长椅上,手里的旧手机震个不停,屏幕上银行催款短信叠得像千层饼。
秋风卷着枯黄的杨树叶扫过脚面,她把脸更深地埋进磨毛的围巾里,那是去年在夜市花三十块买的,起球的毛线扎得下巴发痒。
远处广场舞的《最炫民族风》正嗨到高潮,她盯着脚边一只瘸腿麻雀蹦跶着啄面包渣,忽然觉得这鸟和自己一样——毛都快掉光了,还在土里刨食。
「哎!穿灰毛衣的姑娘!」一声炸雷似的吆喝惊得麻雀扑棱着飞进冬青丛。小雨抬头,见一女人踩着十厘米红底高跟鞋冲过来,豹纹大衣下摆卷着风,手里的Gucci购物袋露出半盒没开封的辣条。
「您认错人了吧?」
小雨往长椅另一头挪了挪,这女人烫着八九十年代港星同款大波浪,口红涂出唇线外两毫米,活像刚从婚庆现场逃出来的司仪。
「错不了!你盯着那瘸腿雀儿看了足有三分钟!」
女人一屁股坐下,长椅发出「吱呀」一声哀鸣,比她第三次破产时债主拍桌子的声音还刺耳。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的桃酥露出碎渣:「唐宛如,人称破产三公主,现在搞失足少女再就业——就你这样的。」
小雨被桃酥渣呛得咳嗽。这年头诈骗都兴cos富婆?她刚要起身,围巾突然被拽得一紧,差点勒得翻白眼。
哎哎哎!别跟见了鬼似的!唐宛如夺过她的手机,粗粝的指甲划过屏幕,哟,逾期37天?比我第三次破产时多欠了二十万!她跷起腿,鞋跟上的水钻掉了两颗,露出底下的黑色塑料底,想知道我怎么用五毛钱东山再起的不?
「您再动手动脚我真喊人了!」
小雨去抢手机,却见唐宛如从大衣内袋掏出个老式计算器,按键都磨出了包浆:按年化24%算,你每天利息156块4毛8——够买四碗加蛋的兰州拉面!计算器啪地拍在长椅上,惊飞了两只在落叶堆里找虫的喜鹊,这样,我帮你平账,你给我当助理,工资抵利息,干不干?
小雨愣住了。
女人身上飘来混合着六神花露水和韭菜盒子的奇妙气味,假睫毛歪了一边,露出眼角的细纹,可那双丹凤眼里烧着的火,让她想起老家镇上那些凌晨四点就起来和面的包子铺老板娘——哪怕面团粘得满手都是,眼里也亮堂堂的。
您图啥?
小雨捏紧了围巾穗子,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印。上周催债员堵在公司门口的场景又浮现眼前,她突然想起昨晚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时,眼泪怎么都止不住的样子。
唐宛如突然凑近,劣质香水味里混着烤红薯的甜:「图你眼里那股子拧巴劲儿!」
她戳了戳小雨的胸口,美甲上的水钻刮掉了毛衣线头,「我破产那会儿,蹲在KFC垃圾桶旁边啃人家剩下的老北京鸡肉卷,看见俩流浪狗抢骨头都能看半小时——连狗都知道抢,人凭啥认怂?」
远处传来烤红薯~热乎的~的吆喝声,唐宛如突然踉跄着站起来,高跟鞋卡在砖缝里差点摔跤,回来时怀里抱着俩黑乎乎的红薯,表皮还沾着炉灰。吃!
她豪迈地掰开,糖汁滋啦冒出来,滴在香奈儿手袋上,知道为啥在这儿谈生意不?
她用沾着红薯泥的手指戳了戳身后的老槐树,树洞深处隐约可见褪色的红布条,「第三次破产那天,我在这儿埋了瓶牛栏山,跟树神许愿赚它一个亿!」
小雨「噗嗤」笑出声,滚烫的红薯暖得掌心发潮,糖浆粘在虎口上。
唐宛如从豹纹大衣内袋摸出支口红,在催款单背面龙飞凤舞写下一串数字,口红尖儿已经断了半截:「明早八点,和平路73号,好运来当铺——迟到扣钱!」
她起身抖了抖大衣,掉出半张皱巴巴的彩票,「对了,穿舒服点的鞋——咱先去水产市场收皮皮虾!」
看着那团豹纹消失在铺满银杏叶的小道尽头,小雨捏着催款单上的口红字发呆。暮色中,老槐树的树洞像张咧开的嘴,露出里面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瓶身上还贴着褪色的便利贴,隐约能看见「东山再起」四个大字。她咬了口红薯,甜得发苦,突然想起小时候偷喝爷爷的酒,辣得直掉眼泪,却又忍不住再抿一口。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小雨站在和平路73号门前,路灯还没灭透。褪色的红底金字招牌「好运来典当行」被爬山虎缠得只剩「好」字清晰,玻璃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混着股旧书与樟脑丸的气味。她深吸口气,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迟到二十分钟!扣半天工资!」
唐宛如的吼声从里屋传来,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小雨绕过堆成小山的旧电视、锈迹斑斑的电风扇,看见女人正趴在斑驳的红木柜台上,穿一件掉了肩带的黑色吊带裙,脚蹬一双粉色卡通拖鞋,左手夹着韭菜盒子,右手拨拉着清末民初的老算盘。
「愣着干嘛?搬砖!」
唐宛如用下巴指指墙角的蛇皮袋,「把那五十斤硬币搬到对面银行存了——这是咱当铺的流动资金!」
袋子口露出一角,里面的五角硬币闪着铜光,混着几片沾了油的辣条包装纸。
小雨蹲下身,尼龙绳勒得掌心发疼。蛇皮袋突然哗啦裂开道缝,硬币滚得满地都是,在晨光中蹦跳着,像一群逃狱的小金球。唐宛如啧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搪瓷盆,盆底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去年收的抵债品,比保险柜还结实。
两人蹲在地上捡硬币时,门铃突然叮铃响起。进来的是个穿貂皮大衣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个描金痰盂:唐老板,我要当这个!
「李姨,您这可是民国景德镇官窑。」
唐宛如戴上老花镜,用手电筒照痰盂内壁,「上个月您当的翡翠镯子赎了没?」
赎啥呀!李姨往地上啐了口瓜子壳,我那倒霉儿子又赌输了,您给五百块先顶着
小雨目瞪口呆地看着唐宛如从保险柜里数出五张皱巴巴的钞票,夹着两张水产市场的优惠券:「记着啊,月底前不赎,这痰盂可就摆我门口当花盆了!」
送走李姨,唐宛如往沙发上一瘫,拖鞋甩到了博古架上:「看见没?这就是咱的核心业务——拯救全镇的奇葩人类。」
她抠了抠脚指甲,突然坐起来,「走!带你见识真正的金矿!」
当铺后门直通一条逼仄的小巷,墙根摆着十几个泡沫箱,种着香菜、小葱和几株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唐宛如踢开挡路的旧痰盂,指着尽头那扇生锈的铁门:「看好了,这就是我发家致富的秘密基地!」
铁门拉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鱼腥、汗臭和烂菜叶的气味扑面而来。小雨捂住鼻子,眼前是个堆满杂物的地下室,墙角堆着几筐发霉的皮鞋,中间摆着张油腻的桌子,上面散落着水产报价单、半瓶老干妈和几个缺了角的计算器。
这是...商机?小雨看着天花板上滴落的水珠,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坑。
「错!这是希望!」
唐宛如打开应急灯,昏黄的光里,墙角突然窜出只大老鼠,吓得小雨蹦上桌子。女人抄起鸡毛掸子就追,「上个月在这儿囤了三百斤皮皮虾,赚了两万七!」掸子杆敲在铁架上,惊飞了几只蟑螂。
桌上的老式收音机突然响起:下面播放寻人启事,赵德柱同志...shutup!唐宛如抄起个鞋垫扔过去,正好盖住播音孔。她从裤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隔夜的油饼,掰碎了撒在墙角:这是给招财的,我养的鼠王,比猫还会抓蟑螂。
小雨看着油饼渣被无数细小的爪子扒拉着拖进墙缝,突然想起张奶奶家厨房的老鼠洞,老太太总说它们也只是想活下去。唐宛如不知从哪儿摸出瓶二锅头,对着瓶口灌了一口:知道我为啥选你不?昨儿在公园,你喂那瘸腿麻雀时,没像别人那样用脚踢开——连只破鸟都能共情,适合干咱这行。
手机突然在裤兜里震动,小雨掏出一看,是条陌生短信:「速来中心医院,张奶奶摔倒了。」
她攥紧手机,指甲又掐进掌心。唐宛如叼着根牙签晃了晃:「咋?见鬼了?」
我...我得去医院。
小雨抓起背包就往门口跑,却被地上的硬币滑倒,结结实实摔在旧地毯上。唐宛如伸手拉她起来,手腕上的金镯子硌得她生疼——那是昨天在当铺看见的死当品,刻着「永结同心」的老银镯。
等等!
唐宛如转身从保险柜里抽出一叠钞票,「先拿着应急,算预支工资!」纸币上还带着股子咸鱼味儿,显然刚从水产市场回来。
小雨攥着钱冲进晨光里,巷口的早点摊正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像极了唐宛如那头夸张的羊毛卷。她跑过斑马线时,听见身后传来女人的喊声:「别忘了下午去菜市场收秋刀鱼!」
抬头望去,医院的霓虹招牌在薄雾中明明灭灭,像极了张奶奶铝饭盒里那颗倔强的枸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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