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谦带着几位“高人”的到访，在下河村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村长和几位上了年纪的乡绅诚惶恐地将他们迎进村里最好的院子，端上了最好的茶水（也就是稍微好点的粗茶）。
陈子谦先是彬彬有礼地和村长、乡绅寒暄了几句，然后将目光投向了闻讯赶来的林青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林贤弟，一向可好？听闻贤弟在下河村的试点颇有成效，真是可喜可贺啊！”
“今日我特意偕同几位在农桑方面颇有研究的先生，前来观摩学习一二，也好完善那份要上报府衙的文书，将贤弟的功绩如实禀报上去。”
他介绍起身边的几位“专家”：
“这位是王老先生，家中世代经营庄园，对四时农事了如指掌。”
“这位是李先生，曾著有《劝农杂说》一书，见解独到……”
那几位先生也捋着胡须，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种“尔等乡野小民还不快来拜见”的矜持。
林青风脸上立刻堆满了“惊喜”和“荣幸”的笑容，连连拱手：
“哎呀！陈兄大驾光临，还有几位先生肯屈尊前来指导，真是令下河村蓬荜生辉啊！学生这点微末成绩，怎敢在各位大家面前班门弄斧？快请！快请里面坐！”
他热情地将众人让进屋，姿态谦卑得像个急于向老师请教的小学生。
落座之后，陈子谦便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先是高度赞扬了林青风“深入乡野，与民同苦，精神可嘉”，然后话锋一转，便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他那份《振兴桑蚕建议书》里的“宏大构想”：
什么要“上体天心，下顺民意”，
要“恢复古礼，重农固本”，
要“广施教化，移风易俗”，
强调“凡事不可急功近利，需循序渐渐，水到渠成”……言语之间，
若有若无地暗示林青风的法子虽然有点效果，
但终究是“奇技淫巧”，不够“正统”，缺乏“长远眼光”。
那几位“专家”也适时插话，对着窗外的桑树指指点点：“嗯，这桑树栽种，似乎过于密集，不利通风透光，恐伤地力啊。”
又看看蚕房：“此蚕室布局，略显局促，秽气不易发散，有碍蚕儿生长。”
尽是些模棱两可、大而化之的批评。
林青风始终保持着洗耳恭听的姿态，脸上带着“茅塞顿开”、“原来如此”的表情，时不时还用力点点头，表示赞同。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林青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请教，语气充满了“求知若渴”：
“陈兄高见，几位先生的指点，真是令学生茅塞顿开，胜读十年书啊！”
他先送上一顶高帽，然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只是……学生愚钝，还有几个小小的问题，想向各位请教。”
“哦？林贤弟但说无妨。”陈子谦大度地一挥手。
“陈兄方才说要‘遵循古法’，学生十分赞同！只是不知陈兄具体指的是汉代之法？唐代之法？还是宋代之法？学生浅陋，只知我朝农书所载，亩产不过如此。”
“不知陈兄所言之古法，其详细操作流程如何？可有相关典籍记载？其平均亩产数据，与我村试点亩产提升三成的数据相比，孰优孰劣呢？”
陈子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所谓的“古法”，不过是文章里的漂亮话，哪里有什么具体的操作流程和数据？
林青风没等他回答，又转向那位批评桑树栽种过密的王老先生，脸上带着更加“诚恳”的求教表情：
“王老先生慧眼如炬！学生之前也担心过密植问题。只是我们记录的数据显示，目前这个密度下，桑叶产量和质量都达到了一个较优的平衡点。不知老先生可有具体的、经过验证的‘最优种植密度’方案？其预期产量提升百分比是多少？是否会增加额外的土地或管理成本？”
王老先生被他一连串带着“数据”、“百分比”、“成本”的词问得一愣，捋着胡须，半天憋出一句：
“此……此乃老夫多年经验之谈，非一时可道明，需……需用心体会。”
林青风立刻“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转向那位批评蚕室布局的李先生：
“李先生所言极是！蚕室通风确实重要！我们采用竹炭吸湿和定时通风后，记录显示蚕房病死率降低了18.7%。不知先生可有更高明的‘古法通风术’？其降低病死率的具体效果如何？可有相关的量化数据作为参考？或者……先生可有成本更低、效果更好的布局改造图纸？学生愿出资请村里木匠照图施工！”
李先生也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干咳两声，端起茶杯掩饰尴尬。
林青风还在“虚心请教”，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一个比一个**钻，每个问题都带着明确的“数据”和“效益”追问。
什么“最优温湿度控制范围是多少度？”
“不同桑叶配比对蚕茧质量的影响系数是多少？”
“改进后的缫丝车能将断头率降低几个百分点？”
……
这些问题，对于习惯了“宏大叙事”和“经验之谈”的陈子谦及其“专家团”来说，简直是听天书！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本是来“指点江山”，顺便“摘桃子”的，结果却被林青风用一堆他们听不懂也答不上来的“歪理邪说”给问得哑口无言，显得自己像个啥也不懂的草包！
这一幕，被旁边围观的村民们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或许听不懂林青风嘴里的“百分比”、“系数”是什么意思，但他们能看懂——林少爷问的，都是实实在在、关系到他们养蚕能不能多赚钱的细节问题。
而那些城里来的“大人物”，只会说空话、摆架子，一问到具体怎么办就哑火了！
村民们看向林青风的眼神，从之前的感激，更多了几分敬佩和信赖。
而看向陈子谦等人的目光，则明显带着疏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陈子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知道今天这“指导工作”是彻底搞砸了，再待下去只会更丢人。
他强撑着站起身，勉强挤出笑容：
“今日听林贤弟一番介绍，方知贤弟于实务一道，确有独到之处。我等今日收获良多，尚需回去仔细消化。天色不早，我等就不多叨扰了。”
林青风立刻“热情挽留”：
“哎呀！几位先生不再多指点学生一二吗？学生还有好多问题想请教呢！”
陈子谦嘴角抽搐了一下，连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说完，便带着那几位同样尴尬不已的“专家”，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下河村。
看着他们狼狈离去的背影，林青风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
“跟我玩‘务虚’？也不看看我是谁！用数据说话，教你做人！”
不过，短暂的胜利并没有让他冲昏头脑。
陈子谦这次虽然丢了面子，但他代表的“传统势力”依然强大。
这次“交流”失败，只会让他们更加警惕和敌视自己这个“异类”。
未来在府试乃至更高层级的竞争中，这种明里暗里的“路线之争”和打压，恐怕只会愈演愈烈。
“看来，光有‘实绩’还不够，还得学会更高级的‘向上管理’和‘自我包装’啊。”
林青风摸着下巴，陷入了新的思考。
“如何让我的‘卷王之道’，在保持内核的同时，也能被更高层级的领导所理解和接受呢？”
就在这时，村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紧张：
“林……林帮办！大、大、大……大事不好了……啊呸！是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村长，慢慢说，什么事？”林青风皱眉。
“府……府台大人！咱们府城的知府大老爷！听说了咱们村试点的事儿，龙心大悦……啊不，是官心大悦！说……说要亲自来咱们下河村……巡、巡视啊！”
什么？！知府大人要亲自来？！
林青风心中一惊，随即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这可是……越级汇报，直达天听的绝佳机会啊！
但同时，这也是一次巨大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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