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墨,沉沉地覆在阔野河两岸。金帐前的喧嚣已然散去,只余九座青铜巨鼎中未尽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像是无数只窥探的眼。白日那场决定草原命运走向的争吵、权衡与最终裁决,仿佛被这浓重的黑暗吸收,转化为某种更沉滞、更紧绷的东西,渗入每一顶帐篷,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右谷蠡王额日森的王帐内,牛油灯照得通明。帐中除他之外,只有两人:执政叶护阿史德·咄苾,以及白鹰部首领白羽宸。空气中弥漫着新煮奶茶的香气,却无人有心思品饮。
“父汗旨意已明。”额日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面前铺开一张粗糙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简易的线条和符号,“临时易市,救命如救火,必须立刻办,而且要办得漂亮,让所有部落,尤其是那些还在观望、心中存疑的,看到实实在在的粮食。这是取信于民,也是……”他顿了顿,“稳住大局的第一步。”
白羽宸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眼中精光闪烁:“殿下所言极是。北望堡以北十里、狼山口以南十里的那片河滩地,平坦开阔,正处于双方缓冲地带的中心。此地距我北望堡与彼方狼山口各有十里,位置适中,便于看管。”,作为临时易市地点最为合适。我已命人连夜清理场地,搭建简易围栏和遮棚。关键在于,第一批粮食的数量、种类、交接方式和查验标准,必须在天亮前与那位李尚书敲定。此人精明,必会在细节上做文章。”
“李尚书那边,我去谈。”额日森道,目光转向一直沉默聆听的阿史德·咄苾,“叶护,您看这三国贸易的正式谈判,该如何开启?父汗要我们‘总揽’,但这水,比预想的更深,也更浑。”
阿史德·咄苾是位年近五旬的老臣,脸庞瘦削,目光沉静,掌管汗国政务多年,深得骨利可汗信任。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经世事的沙哑:“殿下,白羽宸大人。大汗定下的‘铁规’,是我们手中最硬的刀子,也是唯一的盾牌。谈判之要,首在‘立规矩’。需在首次三方会面之前,先由我等拟出一份《通商总则草案》,将大汗所言的五年、共管、权责、退出、禁运等项,细化为具体条款。以此草案为基,邀天极、青溟使者共议。如此,方可掌握主动,限定他们讨价还价的范围。”
“叶护高见。”额日森点头,“只是这草案的尺度……”
“尺度就在大汗的话里。”阿史德·咄苾目光微凝,“五年之期,一天不多。共管,意味着市舶司(管理贸易的机构)官员,我草原需占主官之位,具体执事名额,至少一半。货物定价,需三方每月议定一次,遇有争议,以我方所提《草原货值估例》为主要参考。最重要的,”
他语气加重,“违约条款。需明确列出何种行为视为‘背信’,一旦发生,我方有权单方废止全部条约,追索赔偿,且……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护自身利益之权力。这一条,要写得硬,写得绝,不容含糊。”
白羽宸沉吟道:“天极与青溟,恐怕不会轻易接受如此严苛的条款,尤其是违约追责和单方废止权。”
“所以要谈。”额日森接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但我们的底线,就是父汗的规矩。叶护,草案就劳您主笔,让白羽宸协理。明日午后,我们三人需先议定草案,后日……便召集两国使者,开启首次会谈。”
“那青溟使者濮阳澈所提‘造船航海’、‘北海交易’之事……”白羽宸问。
“列入草案,但列为‘特别条款’或‘远期意向’。”额日森思考着道,“可同意在盟约中写入‘探索海上通商之可能’,‘愿就航海技艺进行友好交流’,但具体如何做、做到哪一步,需另立详细的附属协议,且必须满足一系列前提条件,尤其是安全条件。此事不急,也不能急。当前最急的,是粮食,是稳住这个冬天。”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诸多细节,直至夜深。
同一片夜空下,李文渊所居的华丽帐篷内,灯火亦未熄。他并未安寝,而是换了一身常服,坐在案前,就着灯火,细细阅读一份刚刚收到的、用火漆密封的细小铜管中的密信。信上的字迹极小,内容却让他眉头深锁。看完后,他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北望堡……粮草已开始调集,第一批三日内可至。”他低声自语,仿佛在确认某个步骤,“王崇旧部……果有异动。陛下所虑不差……”
他提起笔,铺开一张素笺,开始书写。不是奏章,而是一封语气平淡、近乎家常的书信,收信人是他朝中的一位“好友”。信中除了问候,便是谈及北地风物,感叹行路艰难,唯有“见北望堡之雄峻,方觉心安”,“然堡中存粮似有不足,恐难维系长久”,又提及“闻北海有巨鱼,其骨可雕”,最后落款是“匆匆,不及详述”。写罢,他用一方私印在末尾盖了一个不显眼的标记,待墨迹干透,仔细封好。
“来人。”他低声唤道。一名贴身侍卫悄无声息地入内。“将此信,按老法子,速送回去。”
“是。”侍卫接过信,躬身退出,融入帐外黑暗。
李文渊独自坐在灯下,目光投向帐篷厚重的毡壁,仿佛能穿透它,看到远处那顶属于青溟使者的帐篷。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而在那片被称为“青溟苑”的、装饰着海贝与珊瑚纹样的帐篷区,濮阳澈也未曾入睡。他换下了白日的华丽澜袍,只着一身舒适的月白绡衣,赤足踏在铺着厚厚羊绒的地毯上,慢悠悠地品着一杯琥珀色的、来自遥远南洋的果酒。帐内弥漫着一种清冷的、类似海藻与檀香混合的奇异香气。
他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一卷海图,上面勾勒着曲折的海岸线与星罗棋布的岛屿。他的指尖,正轻轻点在北匈汗国东北方那片标注着“北海”的广阔水域。
“船队……应该快到‘冰峡’了吧。”他喃喃自语,眼中跳动着与杯中酒液相似的、幽邃的光芒,“第一批货,盐、糖、稻米、药材……还有那些‘小玩意儿’。得让草原的朋友们,先尝尝甜头。”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看着酒液在夜明珠柔和的光线下荡漾。“额日森……是个明白人,但太稳。白羽宸,重利,可引。乌勒洪那些人……麻烦。至于那位可汗……”他笑了笑,将酒一饮而尽,“真是头老狼。不过,越是这样,游戏才越有意思,不是吗?”
他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玉蝉,在指尖把玩。“三国贸易……这桌子总算搭起来了。接下来,该看看谁先坐不住,谁又……能笑到最后了。”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天光刺破草原的黑暗,金帐王庭已然苏醒,并且以一种不同于往日的气氛运转起来。
额日森与白羽宸早早便来到了李文渊的帐篷,双方就临时易市的具体细节展开了第一轮磋商。过程紧张而高效,额日森态度明确,白羽宸锱铢必较,李文渊则据理力争,在粮食成色、计量标准、皮毛等级评定、每日交易上限等具体问题上反复拉锯。最终,在午时之前,一份盖有双方印信的《临时易市章程》初稿拟定,约定次日正午,于北望堡下河滩地,进行首次试交易。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那些中小部落的首领们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喜,开始紧急清点部落中可用来交换的皮毛牲畜。而乌勒洪、烈兀鹫等主战派将领的脸色,则阴郁得能滴出水来,他们聚集在自己的营区,低声议论,目光不时阴沉地扫向金帐和使团驻地。
阿茹娜公主在自己的帐中,听完了心腹侍女打听来的消息,秀眉微蹙。她铺开一张素帛,用炭笔轻轻写下了几个词:“三方共管”、“违约”、“船”、“码头”、“渔夫”。她盯着额日台昨日那句冰冷的比喻,沉思良久。
额日敦账内,则是来了几位主站派的首领,除乌勒洪外,其他人都是一脸的不忿……
额日术在自己的帐中,安静地擦拭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他听完了各方动静的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擦拭匕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三方……”他低语一声,将匕首插入鞘中,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在金帐阴影边缘,一顶灰褐色帐篷内,玄影刃如同融入毡壁的暗影,静静盘坐。四道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以气息般的低语,逐一报来:
“右谷蠡王与白羽宸大人一早便去了天极使臣处,一个时辰后方出……”
“左贤王帐中聚会,有黑狼、烈鹫两部将领……”
“白鹰、风羚等部已在清点货物……”
“青溟使者帐中彻夜有灯火,天明方熄,其间有异香传出……”
“天极使团今晨有信使持普通家书外出,方向往南,已派人远远跟着……”
炭笔未动,诸般信息却已刻入玄影刃脑中。他是可汗的“夜眼”,奉命来看清这新局之下的虚实。台上举动皆在明处,台下痕迹方见真章。青溟的香,天极的信,这些才是需要细细琢磨的线头。
帐内复归寂静。玄影刃起身,行至帐边,指尖挑开一丝缝隙。
炽烈的日光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目光先落在巍峨的金帐上,继而向南,掠过万千营帐,定在远方那抹北望堡灰色的轮廓上。
可汗在看金帐,也在看北望堡,他独自立于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悬在绘着“北海”与“狼山口”的墨迹上方,久久未落。帐内唯一的声响,是灯芯偶尔迸裂的微响,和他沉稳绵长的呼吸。
……
午后,额日森、阿史德·咄苾、白羽宸再次聚首。阿史德·咄苾将一夜加一上午心血拟就的《三国通商互市总则草案》初稿呈上。条款细密,逻辑严谨,完全构筑在骨利可汗的“铁规”之上,且在某些方面(如违约认定、赔偿计算、争议仲裁)甚至更为苛刻。
额日森仔细阅罢,沉吟片刻:“叶护辛苦了。此草案,是我草原的立场。后日三方会晤,便以此为基础。舅舅,您需将其中涉及货值、税赋、交易流程的条款,再细化几分,准备些谈判的‘筹码’,可让的,不可让的,要分明。”
“是。”白羽宸应下。
“还有,”额日森看向二人,“父汗虽未明言,但我等需心中有数。此番谈判,非止于贸易。天极欲稳北疆,青溟欲拓商路,我草原欲求生路、谋强盛。然,狼山之事,犹在眼前;赵陈于南,虎视眈眈。这贸易,是蜜糖,也可能是毒药。如何在蜜糖中辨别毒素,如何在交易中积蓄力量,才是根本。望二位大人,时时谨记。”
阿史德·咄苾与白羽宸神色一凛,肃然点头。
当额日森在帐中与重臣筹划时,额日台独自一人,漫步到了阔野河边。河水汤汤,映照着蓝天白云,也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找了一块远离营区的、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的肉脯,一点点掰碎了,扔进河里,看着细小的鱼儿聚拢争食。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水面的涟漪上,又似乎穿透了水面,看到了更深处涌动的暗流。昨日的喧嚣已过,但他那句“把码头送给渔夫”的话,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自己心中也激起了别样的回响。他知道自己不受宠,知道母亲和青蟒部的往事是父汗心中的一根刺,他习惯于沉默和边缘。但昨日,那股冰冷的、想要戳破些什么的冲动,还是让他开了口。
“渔夫……”他低声重复,嘴角又扯起那抹习惯性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谁知道呢,也许最后拿着鱼竿的,未必是那些看起来最像渔夫的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奔腾的河水,转身慢慢走回那片巨大而喧嚣的营盘。他的背影在空旷的河岸上,显得格外孤单,也格外安静。
夕阳再次西沉,将金帐王庭染成一片金红。临时易市的筹备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三国谈判的草案已然拟定,各方的盘算在暗处滋长。
天色彻底暗了。
额日森帐中的灯还亮着,阿史德·咄苾与白羽宸先后告辞出来,各自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李文渊帐内的灯火,渐渐地熄了。
濮阳澈帐中那股特别的香气,也终于散尽。
额日敦帐内的争吵声,在入夜后持续了约一个时辰,最终归于沉寂,只有值夜的亲卫在帐外来回走动。
额日术收好了匕首,和衣躺下。
阿茹娜吹熄了灯,帐内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玄影刃依旧坐在原处,没有动。远处金帐内的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
阔野河的水声,在黑夜里听来,比白日更响了些。
……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