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肃之抱着账本,转身往回走。脚下的石板路又冷又硬,脚步声在安静的仓区里回响。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和兵刃碰撞的动静,回到那间狭小的值房,孙文瑾已经按吩咐,将甲字仓近三个月的所有出入流水、巡更记录,分门别类地摆在了案头。
杨肃之坐下来,没有立刻去碰那些新到的物资账目,而是抽出底下几本蒙了灰的旧册子。那是王帅还在时的甲字仓档案,记录着箭矢的损耗、火油的补给、滚木礌石的维护。纸页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可每次翻开,那股熟悉的、带着硝烟的味道,好像还能闻见。
杨肃之一页页地翻过去,动作很慢。那些冰冷的数字,却如烈火般灼烧。粮五千石,盐八百担,茶三百篓,布两千匹……这些崭新的、刺眼的条目,就压在那些旧档案的上面,像一层浮土,掩埋了下面所有的东西。
窗外的光渐渐移开了,值房里又暗下来。杨肃之没有点灯,就那么在昏暗里坐着。远处传来换岗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空洞洞地响。
直到孙文瑾再次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低声说晚饭时辰到了,杨肃之才仿佛从一场很长的梦里惊醒。他“嗯”了一声,合上手里那本不知何时翻开的旧账册,封皮上“天极十七年冬甲字仓火油耗用”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若是不仔细看,就只是一团黑字。
“文瑾,”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明天,把今年所有从内地运粮、运盐、运布来甲字仓的车队名录,还有押运官、力夫头领的签押文书,都找出来。要全。”
孙文瑾愣了一下:“舅父,这是要……?”
“查账。”杨肃之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里,没什么焦点,却让孙文瑾心里莫名一紧,“库里进了这么些‘新货’,总得跟以前的‘旧账’对得上。一笔,一笔,都得对清楚。”
……
三日后,使团行装已备,即将启程返京。北望堡将军府邸内,李文渊正在与韩嵩做着最后的交代。
“韩将军,本官需回京复命,呈禀陛下与朝廷,核定易市具体章程、我会争取时间,短则一月,长则两月,必有明旨下达。”李文渊神色郑重,“在此期间,堡中一切,尤其是甲字仓物资,全都仰仗韩将军费心维系。此乃国事所系,万万不容有失。”
韩嵩肃然拱手:“李尚书放心,韩某只要在此一日,甲字仓必定固若金汤。我已加派两哨精锐,日夜轮守,出入核查,绝无纰漏。”他略一沉吟,又道,“为保万全之策,下官拟请监军高公公,总揽督查之责,一应人员调配、防务稽查,皆需报高公公知晓。不知尚书意下如何?”
这便是要将具体管理、尤其可能是最容易出问题的“人”的问题,推给高潜了。既显得重视,又隐含分责之意。
李文渊心知肚明,眼下也只能如此安排。高潜是皇帝耳目,让其负责督查,名正言顺,韩嵩也能少些直接责任。“如此甚好。高监军,”他转向一旁目光灼灼的高潜,“此事关乎两国邦交,责任重大,还望公公尽心竭力。”
高潜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尖声道:“李尚书放心,韩将军放心!咱家蒙皇爷信重,派驻此间,便是要把皇爷的眼睛擦亮了,替皇爷看好这家当!甲字仓的差事,咱家必是钉在这里,任谁也别想搞鬼!”他说话时,眼风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堂下侍立的一些属官,其中便有垂手而立的杨肃之。
韩嵩面色如常,接着道:“高公公总揽督查,具体仓廪出入、账目核验,仍需熟手经办。甲字仓总管杨肃之。”
杨肃之出列:“卑职在。”
“你总理甲字仓簿籍,于此务最为熟稔。此后甲字仓物项之日常盘点、账目登统,仍由你负责,每日向高公公呈报。一应物项,无本将军与高公公联署手令,不得擅动分毫。你可能办好?”
杨肃之躬身,声音无喜无悲:“卑职遵命。”
高潜却在一旁拖长了调子:“将军,这杨肃之嘛……咱家听说,可是王崇当年颇为倚重的旧人。这等要紧差事,交给他……”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
韩嵩淡然道:“杨总管在仓廪事上勤谨多年,于钱粮物资账目最为熟悉,从未出错。用人之长而已。高公公既已是总督查,日常多盯着些便是。”
高潜嘿嘿一笑,不再多言,只是看杨肃之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刁难意味。杨肃之依旧垂首,仿佛泥塑木雕,唯有袖中手指,微微蜷紧。
……
夜晚,北望堡东南角,一处偏僻的废弃营房内。蛛网在残破的窗棂间摇曳,月光漏进,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前几天在甲字仓巡逻的队正胡悍抱臂靠在一根朽了一半的柱子上,脸色在阴影中阴沉如水。孙瘸子蹲在墙角,用一块磨石慢吞吞地磨着一把旧匕首,嗤啦嗤啦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另外三五个同样面带风霜、眼神桀骜的汉子,或坐或立,皆沉默不语。他们都是胡悍昔日陷阵营的死忠兄弟,如今或在巡防队,或在马厩,或在辎重营,俱是不得志的闲散职位。
徐锐坐在一段矮木墩上,眉头紧锁。他与杨肃之,胡悍两人有袍泽之谊,今夜是被硬拉来的,此刻心中已隐隐不安。
门被轻轻推开,杨肃之闪身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他带来一阵夜风的寒意,还有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盐茶混合的气味。
“都来了。”杨肃之的声音比平日更干涩几分。他走到屋子中央,那里有张歪斜的破桌。“高潜那阉狗,今日早上的话,你们都知道了吧。”
“直娘贼!”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低声骂道,“那没卵蛋的东西,分明是冲着杨先生,冲着咱们这些老兄弟来的!督查?我呸!就是变着法作践人!”
胡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拳头捏得嘎巴响:“韩嵩也不是好东西!把咱们放在火上烤!让那阉人骑在俺们头上拉屎!”
孙瘸子停下磨刀,抬起浑浊的眼:“老胡,慎言。墙外有耳。”他声音嘶哑,却让屋内激动的气氛稍缓。
徐锐叹了口气,看向杨肃之:“肃之兄,高潜此人,气量狭小,睚眦必报。你如今落在他手下办差,万事需多加小心。账目上尤其要仔细,莫让他拿了把柄。”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至于那批物资……既是朝廷定下,韩将军和高监军亲自盯着,咱们……多想无益。办好分内事,图个安稳罢。”
“安稳?”杨肃之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荡的破屋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徐校尉,你我心里都清楚,自王帅去后,这北望堡,可曾给过咱们这些人一丝安稳?韩嵩防贼似的防着咱们,高潜恨不能将咱们骨头里的油都榨出来,去讨好他的主子!如今倒好,连我这点看管仓库的差事,也要被那阉人攥在手心,日夜羞辱!”
他猛地一拍破桌,尘土飞扬:“王帅一生心血,镇守北疆,换来的是什么?是莫须有的罪名,是身首异处,是身败名裂!是咱们这些跟着他抛头颅洒热血的兄弟,被打发到这角落旮旯里,看着别人用咱们兄弟的血汗换来的粮草盐茶,去讨好昔日的死敌!”
他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那甲字仓里堆的是什么?是粮食,是盐,是茶,是布匹!可在我眼里,那堆着的是王帅的冤屈!是咱们边军儿郎被践踏的尊严!是这朝廷软骨头的证明!昔日那库里堆的是什么?是箭镞、是火油、是刀枪,是准备砸向北匈狼崽子的雷霆!如今呢?堆的是讨好他们的贡品!”
胡悍等人呼吸粗重起来,眼中燃起压抑已久的怒火。
徐锐脸色变了:“肃之!噤声!此话传出去,是灭门的大祸!”
杨肃之却恍若未闻,他向前一步,逼近徐锐,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刀:“徐校尉,你告诉我,这样的‘安稳’,你要吗?你能要吗?等这批东西安安稳稳送到北匈人手里,和议成了,边关无事,鸟尽弓藏,你以为韩嵩、高潜,还有朝中那些大人们,会容得下我们这些‘碍眼’的旧人?到时候,恐怕连这看仓库、巡城墙的‘安稳’,都没了!”
徐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头干涩。杨肃之说的,何尝不是他心底深处最深的恐惧?他只是不愿去想,不敢去想。
杨肃之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一张悲愤的脸上停留,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他们不给我们活路,不给我们这些老卒留最后一点体面……那我们就自己挣!他们想用这些东西,去换那摇尾乞怜的太平?我偏不让他们如意!”
胡悍猛地站直身体,眼中凶光毕露:“杨先生,你说吧,要我们怎么干?老子受这窝囊气,早受够了!大不了就是掉个脑袋,等十八年后,老子还跟着王帅,跟着弟兄们!”
“对!干了!”
“憋屈死也是死,痛快死也是死!”
几个老兄弟低吼着附和。
孙瘸子缓缓站起身,将磨亮的匕首插回靴筒,哑声道:“算我一个。这把老骨头,也没什么可惜了。”
杨肃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屋的悲愤与决绝都吸入肺中,他看向脸色苍白的徐锐,缓缓道:“徐校尉,今夜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你我袍泽一场,我不逼你。但你若还念着王帅一点恩义,念着咱们这些老兄弟一点情分……”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那就当什么也没听见。出了这个门,你还是你的巡防营校尉,到时候,要是真出了事,我担着,我们……自有我们的路。”
徐锐浑身一震,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胡悍眼中的决绝,孙瘸子脸上的漠然,其他兄弟压抑的激动,还有杨肃之那近乎燃烧的平静。他知道,这些人,已经拦不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良久,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罢了,我不说便是。”说完,他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在出了破屋,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屋内沉寂下来。月光似乎更冷了些。
杨肃之看着徐锐消失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旋即被更深的幽暗取代。他转回身,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冷静,却带着金属般的寒意:“胡兄弟,你手下还能召集多少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不要多,但要精,要敢豁出命去,嘴要严。”
胡悍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陷阵营出来的,还有十六七个,都是过命的交情。指哪打哪,绝无二话。”
“好。”杨肃之点头,又看向孙瘸子,“孙老哥,马匹、车辆,要干净,用完就散,可能备妥?”
孙瘸子默默点头。
“此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地点、时机、方式、退路,容我细细思量。”杨肃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破屋的墙壁,投向了那座守卫森严的甲字仓,“咱们要么不做,要做,就要让这北望堡,让这朝廷,让那北匈王子,都好好听听……咱们这些‘旧人’的声音!”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北望堡城门缓缓打开,李文渊的使团队伍鱼贯而出。韩嵩率众将在城门外相送,礼节周全。高潜亦在列,脸上挂着过于殷勤的笑容。
“北地风寒,路途遥远,李尚书一路保重。北望堡一切,韩某自当谨慎维持,静候朝廷佳音。”韩嵩拱手,言辞恳切。
李文渊在马上还礼:“那就有劳韩将军、高监军费心。保重。”他目光掠过送行众人,在徐锐沉静的脸上、在人群后某个不起眼角落杨肃之低垂的头上稍作停留,随即一提缰绳,“启程。”
车马粼粼,碾过清晨覆着薄霜的道路,离开了北望堡那巨大、沉默、如同蛰伏凶兽般的阴影,向着南方,向着帝京的方向渐行渐远。寒风卷起枯草与尘土,很快便将队伍的踪迹掩去。
城头,巡逻的胡悍按着刀柄,目光越过荒野,望向使团消失的远方,又缓缓收回,落在堡内甲字仓高耸的围墙上。他腮边肌肉紧了紧,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堡内某处,孙瘸子放下饮马的水桶,混浊的眼睛望向仓区的方向,片刻,又佝偻下身子,继续慢吞吞地清理马厩。
值房里,杨肃之推开窗,塞外凛冽的寒风立刻呼啸而入,卷动了案头新旧交叠的账册。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铅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北望堡暗流涌动的上空,纹丝不动。
这景象,与多年前某个雪夜,和王崇元帅一同巡城时所见的,何其相似。只是那时,心中是共御外侮的激情;而今,只剩下向敌人议和的冰冷。
一想到这,他的心里又多了几分决绝与坚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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