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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霸图 送行

小说:神州霸图  作者:隐一  回目录  举报

风从结冰的河床那头卷过来,挟着雪沫,打在脸上,又冷又硬。天光惨白,压在铅灰色的云层下,将两处比邻的使团营地照得一片肃杀。

……

天极使团营地前,车驾已备齐。兵士们做着最后检查,辎重车上的绳索勒紧又放松,发出咯吱轻响。李文渊披着厚实的灰鼠裘氅,站在最宽敞的马车旁,目光平静扫过忙碌的营地。塞外数月风霜,未改其文臣仪态,只是眼底思虑更深。

数十步外,青溟使团的营地则安静些。濮阳澈也已站在车旁,他身形清瘦,裹在厚裘中,正低声与一名捧着文卷的随从说着什么,手指在展开的图卷上轻轻点划。他面容比李文渊年轻些,气质沉静,偶尔抬眼望向南方天际,目光专注而审慎。其随从人数更少,行装简朴,但举止间透着经年的谨慎与干练。

营地边缘,乌勒洪带着二十名剽悍的草原骑士,静静等候。他们肃立如雕像,目光如炬,表情严肃。乌勒洪按刀而立,扫视着两处营地与周遭荒原。

脚步声自王庭来。额日森当先,深青礼袍外罩玄貂裘,步履稳健。身侧稍后,是面色苍白、眼神清亮的白羽宸,青衫外罩雪白狐裘。另一侧是身形魁梧、狼皮大氅的阿史德·咄苾,浓眉紧锁。稍后是衣着华贵、神情矜持的执矢·贺逻。

一行人至营地中央。李文渊与濮阳澈迎上。

“李大人,濮大人。”额日森抚胸,目光扫过二人,“父汗心系二位归程安稳,特命我等相送。天寒路远,愿长生天庇佑两位一路顺遂。”

李文渊拱手,姿态端方:“殿下、白族长、二位叶护亲临,文渊感念。此番北行,多蒙款待。归国后,文渊必当尽快禀明朝廷,促粮秣早日北运,以固盟好。”

濮阳澈亦拱手,语调沉静温和:“有劳殿下与诸位相送。使命已达,归心虽切,然前路尚遥。澈归国后,亦当详陈可汗与殿下通好之诚,期待来日海路得通,商旅不绝。”

额日森微微颔首,对李文渊道:“李大人所言甚是。粮草乃牧民性命所系,亦是盟约之基。父汗特命乌勒洪族长率本部精锐二十骑,护送二位使君一行直至狼山河滩,保一路无虞。”侧身示意乌勒洪。

乌勒洪大步上前,右拳捶胸,声若洪钟:“乌勒洪领命!此去河滩,但有差池,某提头来见!”

李文渊目光与乌勒洪相接,颔首致意:“族长威名,文渊亦有耳闻。此行有族长护送,心安矣。有劳了。”随即转向额日森:“殿下,不知濮大人一行……”

额日森会意,接道:“李大人放心。濮大人一行,亦同受乌勒洪族长护送至河滩。届时,我部熟谙北海路径的向导,会在河滩等候,引青溟使团折向东南海滨。两不相误。”

濮阳澈闻言,再次向额日森拱手:“殿下安排周详,澈拜谢。只是不知向导与海图……”

白羽宸此时轻咳一声,接口道:“濮大人放心。向导二人,乃我部世代与北海打交道的老手,熟知海情。详细海图与水文记录,现已准备妥当,稍后便交予大人。他二人会在河滩与大人汇合,引路至登船处,那里自有接应船只与人员。”

濮阳澈脸上露出诚挚的感激之色,深揖一礼:“白族长费心。如此周全,澈与青溟使团上下,感激不尽。待在下归国后,定向我朝海主详述。”

阿史德·咄苾沉声开口,如闷雷滚过:“粮道已遣精骑巡弋,易市由黑狼部等与金帐卫共管,出不了乱子。答应天极的承诺,一个不会少,但也需天极的诚意准时抵达。答应青溟的路与人,分毫不差,可海上风浪,终究要青溟的船与人自己去闯。草原的刀子,不砍守信之人。”

李文渊神色肃然,迎着阿史德·咄苾目的光,清晰回道:“叶护爽快。我天极朝自当重诺,既定之事,必当如期。届时粮道畅通,还需阁下鼎力支持。”

濮阳澈亦正色道:“叶护放心。青溟既敢遣使跨海而来,便有劈波斩浪之志。海上艰险,我辈自知。草原的诚意,我青溟必不相负。”

执矢·贺逻上前,语调平稳,措辞工整:“跋涉辛苦,归途珍重。盟誓永固,邦谊长存。愿长生天一路庇佑二位使君。”

简单的仪式结束。寒风更劲。使团众人登车、上马。

额日森后退几步,立于坡前,抬右手,掌心向天,朗声道:“送,天极、青溟使君——一路平安!”

李文渊在车中,濮阳澈于马上,各自向王庭方向及额日森等人最后拱手、抚胸作别。

“起行——”

车轮碾过冻土,马蹄踏入雪泥,队伍缓缓移动。天极使团车马行驶在前,青溟使团车驾随后,乌勒洪率二十骑精锐,前后护卫,将两支队伍俱笼罩于其警戒范围内。

额日森立于坡上,目送队伍南去,直至化作天边淡痕,融入苍茫。放下微僵手臂,对身旁白羽宸低语,声音微不可闻:“粮食入仓前,我们一刻都不能松懈。”

白羽宸望向南方,轻轻颔首,脸上无甚表情,只是思绪翻涌。

四人转身,带随从返回那风雪笼罩、暗流汹涌的王庭。坡上,只余寒风呼啸,迅速抹去一切痕迹。

队伍离开王庭视野后,并未加速。南下的道路被积雪半掩,车行艰难。乌勒洪的二十骑散在车队前后左右,彼此间以眼神和简短呼喝联络,显是久经沙场的老手,将两支使团的车队俱护卫其中。

李文渊所乘马车内,他并未因离开王庭而松懈,反而更沉静。闭目凝神,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轻叩,脑海中反复推演归国后如何陈述、如何协调、如何确保粮草最快起运。车外,乌勒洪时而策马靠近,用生硬但清晰的天极官话,简短告知前方路况、预计到达时间之类的信息。

李文渊偶尔掀帘,询问的却是草原各部今冬牧草情形、往年雪灾应对。乌勒洪的回答依旧简练,李文渊默默记下,不再多问,只是道一声“有劳族长”。

濮阳澈所乘车驾紧随李文渊车队之后。他并未过多观赏窗外景致,而是在略显颠簸的车厢内,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再次细细审阅那份由白羽宸交付的北海海图与相关水文记录,时而以指度量,时而提笔在随身纸笺上记下疑问或要点,眉宇间尽是专注与审慎。

有时,他会请那位通晓数种语言的书记官近前,低声讨论图中标注的某个岬角、一处暗流,或是记录中提及的特定季风风向。与乌勒洪的交流,则多由随行的护卫首领出面,询问路径、安排扎营事宜,濮阳澈本人只在必要时就向导抵达的细节确认一二,言辞客气而简洁。整个青溟使团,笼罩在一种沉默而高效的氛围中。

他们并未察觉,在队伍后方数里,一道几乎与雪地阴影融为一体的模糊虚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与隐匿性缀行着。

玄影刃。他仿佛没有重量,踏雪无痕,气息与寒风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如最冷静的猎手,不仅锁定队伍整体,更细致观察着乌勒洪麾下骑士的轮换规律、两位使臣车驾的动静、甚至行李车辆的负重变化。他像一道附骨之疽般的影子,忠实地执行着来自金帐最深处的指令。

几乎在使团离开王庭的同时,金帐深处,厚重的帘幕之后。

骨利可汗依旧深陷在皮毛中,闭目仿佛沉睡,只有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一阵极轻微的、带着特殊冷香的微风拂过,玄琰夫人无声地出现在榻前。她今日未着隆重礼服,只一袭深紫色常服,外罩玄色镶银狐毛边的斗篷,乌发松松绾起,斜插一支简单的玉簪。面容美丽,却透着一股冰雪般的清寂。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立着。

过了许久,骨利可汗嘴唇微动,声音低微:“走了?”

“刚出营。”玄琰夫人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额日森带着白羽宸、阿史德·咄苾、执矢·贺逻去送的。乌勒洪亲自带人跟着,一共二十人,都是他本部久经沙场的老手。两支使团,一并护送。”

骨利可汗靠在铺着厚皮毛的榻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哼,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都够精明,这样也好。”他眼皮动了动,露出一线目光,那眼神并不浑浊,只是被帐内昏暗的光线映得有些深邃。他转向玄琰,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笃定:“派人盯紧。尤其是过了河滩分开之后。南边不会太平。”

“最得用的‘影子’已经跟上去了。在南边,我们的人——‘燕巢’——也报了信回来。他们会看着天极使团进关,也会留意青溟人登船。”玄琰夫人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平常事。

可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沉静,却能给人压力。“你觉得,走海路这事,能成么?”

玄琰夫人沉默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路是人走出来的。海路是险,但青溟人既然敢提,或许真有些门道。不过,”她抬起眼,目光清冽,“与其指望那摸不着边的大海,不如抓紧眼前马上能到手的粮食。当务之急,是获得足够的粮食度过这个冬天。”

“粮食和海路……”可汗低声重复了一遍,身体微微前倾,手随意地放在膝上,那是一个放松却依旧掌控局面的姿态,“虽然都想要。但是也都得攥在自己手里。”

“是。”玄琰夫人微微点头,“所以,额日敦的人已经派去易市了。咄苾给了他们实权。贺逻拟的那份会盟名单,该来不该来的人,都列上了。网已经撒开,就等动静。”

“让他们动。”可汗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厚实的毯子上轻轻点了点,“都动起来。水浑了,才好看清底下有什么,才好下手。”

玄琰夫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帐内的光影将她姣好的侧面勾勒出来,她深潭般的眼眸映着榻上男人壮年的、带着草原人特有棱角的面容。过了一会儿,她走上前,极其自然地将他手边滑落一角的毯子拉正,指尖不经意般拂过毯子厚重的绒毛。然后,如同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帐,紫色的裙摆拂过地毯,没留下一点声音。

……

使团的队伍在苍茫雪原上昼行夜宿,一连数日。天气尚可,无大风雪。乌勒洪经验老到,选择的路线避风向阳,水源地也稳妥。他统领二十骑,将两支使团护得严实,与两位使臣的交流保持着有距离的礼节与必要的沟通。李文渊沉静观察,偶尔试探;濮阳澈专注文书,沉稳少言;乌勒洪则沉默护卫,偶尔吐露的只言片语,都带着草原老猎人般的精准与价值。

这一日午后,远远已能望见前方蜿蜒的、尚未完全封冻的河滩。河水在冰凌间泛着幽暗的光,对岸地势渐高,已非草原风貌。这里便是约定的护送终点,亦是两支使团分道扬镳之处。

队伍在距离河滩数里的一处背风坡地停下。乌勒洪策马来到李文渊车驾旁,沉声道:“李大人,前面就是河滩。按约定,由此向南,便非我汗国护送地界。再往前十余里,在北望堡,应有天极边军巡哨接应。某等就此别过。”

言罢,他又行至濮阳澈车驾旁,道:“濮阳大人,亦是此地分别。请看,前方河滩处,已有两人两骑等候,便是我部为大人引路的向导。他们会引贵使团沿河东行,约十日可抵北海预定登船处。那里另有接应人手与船只。前路漫漫,保重。”

李文渊下了马车,对乌勒洪郑重长揖:“族长一路护送,周全备至。此番情谊,文渊与天极朝廷,必不相忘。愿族长早日归返王庭,他日若得机缘,文渊当在帝京,扫榻相迎。”

濮阳澈亦下车,拱手施礼,言辞恳切:“乌勒洪族长一路辛苦,护卫周详,濮阳感念于心。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海路若通,商船北来,族长与诸位草原勇士若至青溟,澈必尽地主之谊,以谢今日之情。”

乌勒洪在马上捶胸还礼,花白胡子在寒风中抖动,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近乎笑容的纹路:“两位大人言重了!某职责所在,分内之事!就此别过,愿狼神与长生天,佑你们各自平安归国!

“驾!”

他不再多言,拔转马头,低喝一声,二十名骑士如臂使指,迅速收拢队形,跟着他向来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冰雪,扬起一片雪雾,很快,那队剽悍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原野,只余蹄印渐被风雪掩盖。

李文渊与濮阳澈相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濮阳澈道:“李大人,就此别过,愿归途坦荡,早日抵京复命。”李文渊亦道:“濮大人亦请珍重,海上风涛险恶,务必谨慎。盼早日听闻贵使安抵青溟佳音。”二人再无多话,各自归队。

很快,天极使团的车马继续向南,朝着边关与故土的方向,迤逦行去。而青溟使团则稍稍转向,与河滩边静候的两名向导汇合,略作交谈后,便转向东南,沿着冰封的河岸,奔向那片未知的、蕴含着风险与希望的靛蓝深海。

旷野上,只留下杂乱的痕迹与呼啸的北风。更远处,雪丘之后,那道如影随形的模糊虚影,静静凝望了片刻两支队伍分道扬镳,最终如同融入雪地的墨点,悄然消散,再无踪迹。

……旷野上,只留下杂乱的痕迹与呼啸的北风。

更远处,在另一座更高的、能够俯瞰整个河滩分道处的雪丘背阴面,最后一道“视线”也终于收了回去。

那是个几乎蜷缩在雪坑里的身影,在这里已经伏了整整两天,看着使团离开,直到玄影刃如烟消散,直到视野里再没有任何活物,他才极其缓慢地从雪坑中退了出来。动作很轻,在风声的掩盖下,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

他转身,像一道真正的灰色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雪坡,朝着目的地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却奇异地没有在深雪中留下多少痕迹,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严酷的天地。

他要去向自己的主人复命。

那个主人,此刻并不在王庭喧嚣的核心,也不在任何一位王子的营地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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