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回来了！”萧宸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紧绷的下颌线在看到沈云苓的瞬间终于松弛下来。
他疾步冲上前去，带倒了身旁一张梨花木小凳，双手极其自然地扶住她的肩膀，掌心透过衣料，能感受到她肌肤微凉的触感，以及那底下细微的、克制的颤抖。
“他有没有为难你？可有让你受委屈？”话语连珠炮似的问出，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沈云苓抬起头，对上他焦灼的视线，她努力想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却发现嘴角有些僵硬，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或许是他的担忧太过真切，驱散了她从东宫带回来的那份冰冷孤寂，她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温软了许多，“无碍，不必担心。只是寻常的问诊罢了。”
萧宸桉的眉头并未因她的话而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他不再多问，只是紧紧抿着唇，拉着她的手腕，引她到临窗的软榻边坐下。
指尖触及她手腕的冰凉，他心下一沉，他转身从红泥小炉上提起一直温着的银壶，斟了一杯滚烫的热水茶，塞进她微凉的手里，用自己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的小手。
“捧着，暖暖。”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沈云苓顺从地低下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她苍白的脸颊。那暖意从指尖一点点渗入，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深入骨髓的寒意。
窗棂未关紧，一丝寒风溜进来，吹得不远处高几上烛台上的火焰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萧宸桉的目光投向那簇跳动的烛火，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阿云，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皇室之中，波谲云诡，远比你所见的、所想的，还要复杂千倍万倍。这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每一次微笑背后，可能都藏着一把淬毒的匕首。”
他收回目光，转而凝视着沈云苓，眼神锐利，“大哥的为人，你今日已见识一二。”他提及太子萧凛昭，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意，“他野心勃勃，手段狠辣直接，视人命如草芥，视权柄如禁脔。他今日招揽你，许以重利，并非真心赏识你的医术，而是看中了你‘神医’之名可能带来的声望与人心，更看中了你与我之间的联系。
“招揽不成，他便转而能在父皇面前进谗，轻描淡写地抹黑你的出身，质疑你的目的，这便是他惯用的伎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沈云苓捧着温热的茶杯，轻轻点头。萧凛昭的形象在她心中已然清晰无比——一个极致的利己主义者，华丽的蟒袍与优雅的皮囊之下，包裹着的是冰冷无情的算计和贪婪。
“而至于我那位二皇兄，”萧宸桉的语气陡然变得更为复杂，“靖王，萧砚卿。”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坊间朝野，人人皆道，靖王殿下温文儒雅，醉心书画金石，是个只羡风月不慕权位的富贵闲人，对朝政权势从不挂心。他待人接物总是谦和礼让，未语先笑，脸上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仿佛这世间的所有纷扰、污浊，都与他无关，他也从不沾染分毫。”
萧宸桉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而讥诮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表面上看，确实如此。他甚至比太子更懂得何为‘韬光养晦’，更善于隐藏自己的真实面目和意图。他的温和，是他的面具，完美无瑕；也是他的武器，杀人于无形。”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即使在这深夜的私密之所，也要防备隔墙有耳：“阿云，你可知道，去年督察院那位刚正不阿的正四品右佥都御史张大人？”他并不需要沈云苓回答，继续说道，“他只因在核查漕运账目时，铁面无私，无意中触及了靖王门下一位看似毫不相关、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官员的利益，断了对方一条巨大的财路。不过短短一月，这位张御史便因一桩早已尘埃落定的陈年旧案被突然翻出，且‘证据确凿’，龙颜震怒之下，当即被罢官夺职，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据说，他都没能熬过玉门关。”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而那桩所谓的‘铁证’，当年正是由我们这位‘不同世事’的二皇兄，在一次‘偶然’的古籍整理中，‘不忍忠良蒙冤’、‘秉持公义’，而‘无意间’透露给御史台某位官员的。他从头到尾，洁白无瑕，甚至还得了个‘心细如发、顾念旧情’的美名。”
“借刀杀人，自己片叶不沾身，还能博取一个公正贤良的名声。一石二鸟，莫过于此。”萧宸桉总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深深的寒意。
“他看似不争，”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朝堂之上，他从不多言；利益当前，他常常退避三舍。但他想要的，从未真正失手过。太子用重锤，他用的是软刀子，割肉不见血，却能一击致命。他那份儒雅温和之下，藏着的是比太子更甚的偏执和掌控欲。他所表现出的无害与超然，恰恰是他最危险、最令人防不胜防的地方。”
他紧紧握住沈云苓的手，“太子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是因为军权，是因为我在军中那点微末的威望，挡了他直接掌控一切的路。他的敌意，是明晃晃的刀剑，我们尚可格挡。而这位二皇子……”
萧宸桉的眉头紧锁，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迷茫与警惕：“我看不透他。我完全看不透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对我……表面总是兄友弟恭，关怀备至，甚至多次在太子刁难时为我解围。但我每一次见他，那温和的笑容背后，总让我觉得像是隔着一层永远也穿不透的浓雾。他绝不像他表现出的那般与世无争。这种未知，比太子的已知的狠毒，更让人心悸。”
他凝视着沈云苓，目光深沉如夜：“阿云，在这座皇城里，你必须时刻警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来自……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向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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