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笙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这渐浓的暮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那柄佩剑，在偶尔掠过的残光中，反射出一线冰冷的锋芒。
寒凝丸。
这三个字像一块灼热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那是传说中能激发人体最后潜能、吊住将死之人一口气的虎狼之药，药效过后，却是经脉尽碎、气血枯竭而亡，绝无幸理。
因其对人体损害过大，制法残忍，早已被朝廷列为禁药，江湖正道亦视之为不祥，多年下来，近乎绝迹。
可如今……这确是安王府，是他誓死效忠的主上，那黑暗中唯一可能抓住的，微弱的生机。
王府内的情况已不容乐观，殿下又身中奇毒，所有的常规手段都已用尽，所有的光明道路似乎都已走到了尽头。
这瓶饮鸩止渴的毒药，竟成了逆转危局，或者说，至少是争取时间的唯一筹码。
时笙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纷乱的思绪压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先去了安王府在京城中最为隐秘的几处暗桩。这些据点平日里负责收集情报，储备各类稀缺资源，或许……会有这类非常规的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第一个暗桩，位于西市一家看似普通的“济世堂”药铺后院。药铺里飘散着淡淡的草药香，柜台后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核算着一天的账目。算珠碰撞，发出规律的噼啪声，直到时笙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柜台前，阴影笼罩了那本账簿。
老掌柜抬起头，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时笙，认出他后，微微颔首，正要开口招呼。
“时统领，您……”
“寒凝丸。”时笙没有任何寒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啪嗒！”
老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一僵，随即失控地一划，几颗算珠被狠狠撞开，发出一连串刺耳凌乱的噪音，在这寂静的黄昏里格外碜人。
他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双眼瞪圆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时…时统领，”老掌柜的声音下意识地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颤抖，“您…您要那东西做甚？那是绝命的玩意儿，沾之即亡，咱们…咱们这里是正经药铺，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时笙看着老掌柜瞬间煞白的脸色，心微微下沉，只是重复道，语气更沉：“王府急需，不惜一切代价。”
老掌柜闻言，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焦急地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时统领！老朽在这里几十年，从未经手过这等阴邪之物！您听我一句劝，这东西江湖上早已绝迹，据说只有一些…一些真正见不得光的地方，或许还有些许留存，但无一不是要用命去换的！那不仅仅是钱财，是…是因果，是孽债啊！”
看着老掌柜激动而恳切的神情，时笙知道这里确实没有，再多言也无益。他微微点头，不再多问一句，转身便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留下老掌柜一人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忧心忡忡地长吁短叹。
时笙的心又沉下去一分，他不做停留，立刻转向第二个暗桩——南城一家名为“恒通”的当铺。这里是情报汇流之处，三教九流的消息最为灵通。
当铺的负责人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正端着一杯热茶，细细品着。见到时笙悄然从后门进入，他立刻放下茶盏，起身相迎，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时统领，有何吩咐？”
“寒凝丸。”同样的三个字，从时笙口中吐出。
“哐当！”
管事手一抖，那精致的白瓷茶盏应声翻倒，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桌面上，溅湿了他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
“时统领，您…您这不是为难我吗？”他声音发紧，带着哭腔，“寒凝丸…那可是传说中的禁药！制作之法近乎失传，所需材料更是骇人听闻，据说需以……唉，不提也罢，提之污口！别说我这里没有，便是您翻遍整个京城的明面渠道，所有挂着招牌的药店、商会，也绝不可能找到一丝痕迹！那是禁忌，是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
连消息最灵通的管事都如此断言，时笙的心彻底沉入了冰冷的谷底。是啊，常规渠道，哪怕是王府的隐秘力量，也绝无可能触及这等禁忌。老掌柜说得对，只剩下最后一条路——那条通往深渊，遍布荆棘与污秽的道路。
黑市。
这所谓的黑市，并非一个固定的场所，它隐藏在那些蜿蜒曲折、连月光都不愿眷顾的巷道深处，最肮脏的阴影之下。那里是法外之地，流通着一切明面上不被允许的东西：情报、人命、以及各种足以让普通人疯狂的禁忌之物。
时笙对黑市并不完全陌生，作为安王的影卫统领，他有时需要在这里获取一些无法通过正常途径得到的信息，或是处理一些“不便露面”的事情。他熟悉这里的规则——金钱、实力，或者两者皆有，才能在这里通行。
他绕开主干道，专挑那些狭窄的小巷穿行，两旁是高耸的墙壁，剥落的墙皮上布满斑驳的污迹和意义不明的涂鸦。偶尔有蜷缩在角落的乞丐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也有眼神凶狠、腰间鼓囊的汉子与他擦肩而过，带着审视的目光。
七拐八绕之后，他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些仿佛自然形成的划痕。他抬手，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重不一地敲了敲门。
片刻沉寂后，门上拉开一个小口，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买路。”时笙低声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门内传来轻微的机括声，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时笙身形一动，便已闪入其中。
门外是破败与死寂，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一个仿佛由数个地下室打通连接而成的空间，空气潮湿而沉闷，混杂着更浓郁的奇异药草味、金属锈味和一种紧张的汗味。
空间被粗糙的石柱支撑，四周点着一些昏暗的油灯和火把，跳动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无数扭曲晃动的影子。这里人影绰绰，却异常安静，大多数人都如同时笙一样，穿着深色的衣物，遮住面容，交易在无声或极低的耳语中进行，偶尔能听到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那是钱货两讫的标志。
时笙目标明确，径直走向空间最深处，那个光线最暗，也最安静的角落。
那里只有一个简陋的摊位，一块深色的绒布铺在地上，上面零星放着几个形态各异的瓷瓶和木盒。
摊主则是一个完全笼罩在宽大黑袍里的身影，脸上带着半张毫无表情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不出年纪，看不出情绪，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却又在最深处，潜藏着一种洞悉人性贪婪与绝望的冷漠，认识他的人都叫他——“鬼医”。
时笙在摊位前站定，阴影将他大半个身子笼罩。
“我要寒凝丸。”他没有任何试探，直接开口，清晰的声音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鬼医正低头擦拭着一个乌木盒子，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了眼皮。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在时笙身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他喉咙里发出低哑的笑声，像是夜枭的啼叫。
“呵呵……年轻人，口气倒是不小。”鬼医的声音干涩，“你可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那不是糖豆，而是通往阎罗殿的单程票。”
“知道。”时笙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眼睛，紧紧盯着鬼医，“开价。”
鬼医将手中的乌木盒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面具下的目光似乎要将时笙穿透：“知道？那你可知，它的药引是什么？是极北雪原深处，一种名为‘寒鸠’的异鸟之血，此鸟一生啼哭，其血至寒至毒，辅以七七四十九种阴性剧毒之物，经由特殊秘法炼制而成。服下之人，如坠冰狱，燃烧的却是自己的生命本源。啧啧，那可是连魂魄都能冻结的痛苦。”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时笙的反应，但时笙依旧如同一尊石雕，唯有紧抿的嘴唇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东西，早就没人炼了，也没人敢用了。但……我这儿……确实还有最后一瓶。”鬼医慢悠悠地说着，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古董，“但价格，可不是用金银这种俗物来衡量的。”
“你要什么？”时笙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
鬼医的目光缓缓扫过时笙腰间的佩剑，又落在他那张虽然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上，最终，定格在他坚定的眼神中。
“我听说，安王府的影卫统领时笙，一身武功已臻化境，尤其是一手‘破云剑法’，快如闪电，势若惊雷。”鬼医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说。”
“城西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矿坑。坑底深处，生长着一株‘地心火莲’。我要它。三日之内，取来给我，寒凝丸，你便可拿去。”
地心火莲？时笙瞳孔微缩。那是与寒凝丸属性截然相反的至阳之物，同样生于极端险恶之地，伴有凶兽守护，夺取之难，不亚于虎口拔牙。
这鬼医，不仅要物，还要借刀杀人，或者说，他想看看时笙，或者说他背后的安王府，究竟愿意为这“生路”付出到什么程度。
这是一场豪赌。用性命，去博取一份延迟死亡的毒药。
时笙沉默了片刻，空间里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无数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最终，他抬起头，眼中所有的犹豫都已褪去，只剩下如寒冰般的决绝。
“成交。”
两个字，掷地有声。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鬼医，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没入黑市的阴影之中，向着那充满未知危险的矿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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