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了起来。
萧瑾明背着月无瑕在泥泞的山路上跋涉。她的血浸透了他的后背，温热粘稠，仿佛某种活物正在缓慢吞噬他们两人。
坚持住......他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月无瑕已经昏迷两个时辰，呼吸越来越微弱。青龙会的追兵随时可能出现，他必须找个地方给她治伤。
前方出现一个山谷入口，雾气缭绕，隐约可见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其中。石壁上刻着三个斑驳的大字：迷雾谷。
传闻迷雾谷终年瘴气弥漫，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萧瑾明略一迟疑，背上的月无瑕突然动了动。
七色......海棠......她气若游丝，声音如同梦呓。
萧瑾明侧耳：什么？
山谷......有七色海棠......月无瑕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肩上，能解毒......治伤...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又陷入昏迷。萧瑾明凝视迷雾谷，握紧了拳头。他没听说过什么七色海棠，但现在别无选择。
谷中的雾比想象的更浓，五步之外就看不见路。萧瑾明用布条将月无瑕牢牢绑在背上，左手持剑，右手扶着湿滑的岩壁前进。雾气中带着一丝甜腥味，吸入肺里像是有小刀在刮——是瘴气。
突然，月无瑕在他背上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毒发了......萧瑾明心一沉。鬼书生的剑上肯定淬了毒。
雾气深处传来潺潺水声。萧瑾明循声而去，发现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两岸长满奇花异草。他小心地解下月无瑕，平放在溪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右肩的伤口已经发黑，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萧瑾明撕开伤口周围的衣物，用溪水清洗伤处。每碰一下，月无瑕就在昏迷中痛苦地皱眉头。
七色海棠......她又开始呓语，长在......水边......七片......不同颜色......
萧瑾明望向溪边，在摇曳的雾气中搜寻。突然，他目光锁定一株奇特的植物——纤细的茎干上开着七片花瓣，每片颜色都不一样：赤、橙、黄、绿、青、蓝、紫，在雾气中泛着微光。
他小心翼翼摘下那朵花，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感，像是被细小的电流击中。回到月无瑕身边，他迟疑了——这花真能解毒吗？如果是毒药呢？
月无瑕的呼吸已经变得断断续续。萧瑾明不再犹豫，将花瓣揉碎，挤出汁液滴在她伤口上。汁液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嗤的声响，冒出一缕青烟。月无瑕全身痉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萧瑾明按住她，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样子，心中莫名抽痛。渐渐地，伤口的黑色开始褪去，血色恢复正常。月无瑕的呼吸也平稳下来，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真的有用......萧瑾明长舒一口气。
他在溪边找到一个小山洞，勉强能遮风挡雨。洞里有前人留下的干草和柴堆，甚至还有一个生锈的铁锅。萧瑾明生起火，烧了一锅水，把剩下的七色海棠根茎煮进去。
月无瑕在火堆旁依然昏迷不醒，但脸色好多了。萧瑾明脱下她血污斑斑的外衣，只留下贴身小衣，仔细检查其他伤口。她的手臂、后背有几处浅浅的刀伤，已经结痂。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锁骨下方那道旧伤——呈北斗七星排列的七个细小疤痕，明显是某种特殊剑法所致。
萧瑾明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疤痕，突然僵住了。这是七星锁魂剑的伤痕——天下会使这种剑法的只有一个人：他的义兄柳随风。
十年前，柳随风奉师父之命在外游历，没有参加婚礼。萧瑾明一直以为他逃过一劫，但现在......
呃......月无瑕突然睁开眼睛，虚弱地看向萧瑾明，你......也发现了？
萧瑾明收回手：这是柳随风的剑法。
我不知道是谁......月无瑕艰难地撑起身子，那晚......柱子后面……有一个人用这种剑法刺伤了我......
萧瑾明递给她一碗七色海棠熬的汤药：然后呢？
月无瑕小口啜饮，眉头紧锁：然后......你来了，你刺了我一剑......但偏了一点。她抬头直视萧瑾明，后来的事我记不清了......醒来时已经在青龙会。
你怎么会成为大当家的女儿？
月无瑕的手颤抖起来：他们......说我母亲是大当家早年的情人。我母亲死后，大当家才得知有我这个女儿。她冷笑一声，但我查过，我母亲是被他强占的，我根本......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萧瑾明扶她躺下：别说了，休息吧。
不，我必须告诉你......月无瑕抓住他的手腕，那晚......我看到了两个血手印。六指人只是其中一个凶手......
萧瑾明心头一震：另一个是谁？
没看清......月无瑕的眼神开始涣散，但伤我之人右手......戴着一枚翡翠扳指......
翡翠扳指！萧瑾明如遭雷击。柳随风常年戴着师父送的翡翠扳指，说是家传宝物。
火堆噼啪作响，洞外雨声渐大。萧瑾明陷入混乱的思绪中。如果柳随风参与了血案，为什么？师父待他如亲生，他有什么理由背叛？
月无瑕又昏睡过去。萧瑾明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温柔，立刻收回手。这个女子身上流着仇人的血，却又与他有着共同的仇人。她欺骗过他，却也救过他。到底该恨她还是......
洞外的雨声中突然夹杂了不一样的声响——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萧瑾明立刻熄灭火堆，拔剑守在洞口。
雾气中隐约出现几个人影，正沿着溪边搜索。为首的是个独臂人，腰间配着一把奇形短刀。
仔细搜！独臂人声音嘶哑，大小姐中了毒，走不远。
老大，这瘴气......一个手下不安地说。
闭嘴！找不到人，我们都得死！独臂人突然蹲下，查看地面，这里有脚印！他们进了山谷深处！
萧瑾明屏住呼吸，数了数——一共六个人。以他现在的状态，硬拼不是上策。他退回洞内，轻声唤醒月无瑕。
追兵来了，我们得走。
月无瑕勉强睁开眼睛：往山谷深处......有个废弃的药王庙......她虚弱地指了个方向，那里......有密道......
萧瑾明重新生起一小堆火，烤干月无瑕的外衣给她穿上，然后背起她，悄然从山洞另一侧离开。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他们的踪迹。月无瑕在萧瑾明背上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每次醒来都会指引方向。他们穿过密林，跨过溪流，最后在一片悬崖下看到一座破败的小庙。
庙门歪斜，匾额上药王庙三字已经模糊不清。萧瑾明踢开门，一阵灰尘扬起。庙内蛛网密布，供奉的药王像缺了半个脑袋，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香案下面......月无瑕轻声说。
萧瑾明挪开香案，发现地面有一块可活动的石板。掀开后，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和向下的石阶。
这里通向哪里？他问。
不知道......月无瑕的声音越来越弱，小时候......偶然发现的......从没下去过......
追兵的呼喊声已经隐约可闻。萧瑾明不再犹豫，背着她走下石阶，然后从里面将石板复位。
黑暗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萧瑾明摸索着前进，石阶似乎没有尽头。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丝微光。
微光逐渐变亮，他们来到了一个地下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水珠滴答落下。最令人惊异的是，洞中央有一个小湖，湖水竟然泛着柔和的蓝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这是......萧瑾明惊讶地看着发光的湖水。
夜明湖......月无瑕虚弱地微笑，小时候......听药农说过......
湖边有一间简陋的木屋，看似多年无人居住。萧瑾明踢开门，里面只有一张木床、一个桌子和几把椅子，但至少能遮风避雨。
他将月无瑕放在床上，检查她的伤口。七色海棠确实神奇，伤口已经不再恶化，但失血过多使她极度虚弱。
我们暂时安全了。萧瑾明说。
月无瑕抓住他的手：你......为什么不杀我？
萧瑾明沉默。是啊，为什么不杀她？她是仇人之女，又欺骗了自己。但看着她苍白的脸，他竟提不起半点杀意。
或许你还不该死……你还欠我答案。最后他这样说，关于血案的真相。
月无瑕轻轻点头：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包括......她突然咳嗽起来，包括我查到的......关于你师父的事......
我师父？
他......不是表面那么简单......月无瑕闭上眼睛，让我休息一下......好吗？
萧瑾明给她盖上能找到的所有布料，然后坐在门边守着。湖水的蓝光映在月无瑕脸上，给她添了一丝生气。他看着她平稳的呼吸，突然想到——如果柳随风真是凶手之一，那么当年血案的真相可能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而眼前这个女子，可能是唯一知道部分真相的人。
木屋外，夜明湖平静如镜。但萧瑾明知道，这份平静不会持续太久。独臂人和他的手下迟早会找到这里。
月无瑕在睡梦中呢喃着一个名字：柳......随风......
萧寂寞握紧了剑。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通往真相的血色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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