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在苏小棠笔记本上投下细密的金网时,她正对着电脑屏幕。
网页上《茶盏》新方案引争议:小镇帮工真能指导大制作?的标题像根细针,扎得她后颈发紧。
这是许记者的最新报道。
文章里用了大段知情人士的匿名发言,说她在采风时只拍了些农家乐式的生活片段,所谓米香最浓的收谷时刻不过是文艺包装的噱头。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有人翻出她从前在餐馆帮工的照片:端盘子的能懂什么艺术?有人阴阳怪气:要不是傍上陆明川,早被打回小镇剥葱了。
鼠标在关闭键上悬了三秒,苏小棠终究没点下去。
她摸了摸颈间被体温焐得温热的银坠子——那是王阿公听说她要做新剧,特意用旧银镯打的,刻着心诚则灵四个字。
指腹蹭过刻痕,她想起采风那天,阿公蹲在晒谷场教她辨认米香:小棠啊,真正的米香不是闻出来的,是晒谷人弯着腰时,汗珠砸在谷粒上的热乎气儿。
叩叩。
办公室门被推开条缝,陆明川的影子先挤了进来。
他手里的保温袋还冒着热气,酒酿圆子的甜香混着墨香飘过来:张经纪人说你今早没吃早饭。
苏小棠慌忙把电脑屏幕往下压了压,可陆明川的目光早扫过了网页标题。
他没说话,把保温袋搁在她手边,转身时外套下摆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采风笔记哗啦啦翻页——那页贴着王阿公揉茶饼的照片,背面是她用蓝笔写的备注:茶饼要揉足八百下,阿公的虎口有常年磨出的茧,茧尖是浅褐色的,像块小茶饼。
他们质疑的不是你。陆明川突然开口,声音像浸了温水的玉石,是质疑小镇帮工这个身份,能不能承载他们想象中大制作的重量。他屈指敲了敲她的笔记本,但你给的从来不是想象,是王阿公的茧,是晒谷场的日头,是真正在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苏小棠抬头,正撞进他眼底的光。
那光不像片场打灯那样刺眼,倒像晒谷场第四个日头刚出来时,铺在新米上的暖。
她忽然想起昨晚散会时,服化道组长把茶饼往桌上一放的动作,竹篮组老匠人教场记辨认竹编纹路时发亮的眼睛——这些人从来没质疑过她,因为他们见过她蹲在灶房里记阿婆颠勺手法的样子,见过她在雨里追着晒谷人跑,只为拍下被雨打湿的谷堆如何泛着珍珠似的光。
我想办个分享会。苏小棠突然说,请采风时的阿公阿婆,请业内老师,也请记者。
让他们看看,这些故事不是我编的,是土地里长出来的。
陆明川的嘴角翘了翘,那是他藏不住笑意的小习惯:需要我调摄影棚吗?
还是说......他指了指她笔记里夹着的干稻穗,去真正的晒谷场?
分享会定在周六。
苏小棠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她翻出采风时拍的三百七十二张照片,挑出一百张洗成六寸相纸;整理了二十四段采访录音,每段都标了时间地点;甚至把王阿公家那床晒过三个晴日的新棉被也搬来了——她蹲在棉被前对顾老师解释:您闻闻看?
这不是香水味,是太阳晒过棉花的暖,掺着点稻草香。
顾老师摘下老花镜,凑过去嗅了嗅,眼眶突然红了:我老家也有这样的被子。
分享会当天,摄影棚里坐满了人。
许记者坐在第三排,笔记本摊开在膝头;几个业内编剧围在展示板前,对着晒米被雨淋的分镜图低声讨论;王阿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局促地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苏小棠给他的麦克风。
苏小棠站在聚光灯下,背后的投影屏正放着采风时的视频:她举着摄像机追着跑的晒谷人,雨里用塑料布盖谷堆的阿婆,还有阿公揉茶饼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
有人说这些是噱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颗小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可阿公揉茶饼的八百下是真的,晒谷要等三个晴日是真的,被雨淋时全村人抢收谷子的热闹也是真的。她转向王阿公,阿公,您能说说,为什么一定要第四个日头收米吗?
阿公颤巍巍站起来,麦克风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了眼苏小棠,像看自家孙女似的笑:第四个日头出来时,晨露刚干,米里的潮气散得差不多,这时候收......他抽了抽鼻子,米香里带着点露水的甜,像小娃娃的笑。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许记者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住,抬头时看见展示板边,有个编剧正用手机拍茶饼揉制步骤的手稿——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阿公口述的细节,连第七百下要往左转半圈都标得清清楚楚。
唐助理是在分享会第二天动手的。
苏小棠刚进办公室,张经纪人就黑着脸递来手机:娱乐头条说《茶盏》核心情节抄袭《谷香》,还贴了对比图。
屏幕上,两张分镜图并排:一张是苏小棠画的晒谷被雨淋,另一张是三年前某部冷门乡村剧的收麦遇暴雨。
构图确实有几分像,但苏小棠记得清楚——那天下着太阳雨,她举着伞追在晒谷人后边跑,雨珠打在镜头上,画面里全是细碎的光斑。
查IP。陆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深潭,唐助理昨天下午用公司Wi-Fi登录过那个营销号后台。他指节抵着桌面,骨节泛白,林婉婷上个月找过《谷香》的编剧,出高价买版权,没谈成。
苏小棠突然笑了。
她翻出采风时的摄像机,调出日期为三个月前的视频——那时候《谷香》还没在视频平台上线。
画面里,她举着镜头拍阿婆用竹耙拢谷堆:阿婆,要是突然下雨怎么办?阿婆挥了挥竹耙:能怎么办?
全村人都来抢收呗!
你看那墙根的塑料布,我上个月刚晒过,折得方方正正的...
她又打开云盘,里面存着二十版分镜草稿。
最早的一版画着歪歪扭扭的谷堆,旁边写着备注:阿婆说塑料布要提前晒,不然有霉味,观众闻不见,但镜头里要拍出折痕的整齐。最新一版的晒谷被雨淋分镜上,雨丝的方向、塑料布展开的角度,甚至谷粒被雨打湿后泛出的光泽,都和采风视频里的细节严丝合缝。
召开记者会。苏小棠把U盘递给张经纪人,把采风视频、草稿、阿公阿婆的证人录像都放出来。她转头看向陆明川,眼睛亮得像星子,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真正的创作,从来不是抄来的,是蹲在土地上,用脚底板沾着泥,用眼睛看着光,用耳朵听着风,一点点攒出来的。
记者会结束时,窗外的梧桐叶正被秋风吹得簌簌响。
苏小棠回到办公室,桌上堆着新送来的采风笔记——服化道组长在最上面贴了张便利贴:阿公说新米晒够了,等你拍完戏,给你煮锅新米粥。
陆明川靠在门边,手里晃着车钥匙:要去片场吗?
周导说今天要拍晒谷场的戏,阿公特意从镇上赶过来当顾问。
苏小棠弯腰收拾剧本,瞥见扉页上自己写的话:故事或许会被质疑,但土地不会说谎。她把剧本抱在怀里,抬头时笑出了小梨涡:走啊。
夕阳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里,苏小棠的鞋尖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泥——那是采风时在晒谷场踩的,现在还带着点太阳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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