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回百转,如水终是立在丁宅门前。
邻人隔着窗棂告知,主人家往普陀山进香去了,需待数日方归。
檐角铜铃在暮色里叮当,惊起一串寒鸦。
无边的夜色裹挟着如水,压抑感像浸透墨汁的棉絮层层堆叠。
灯火阑珊处传来笑闹声,却似隔着层琉璃罩子。
自襁褓中便被唤作孽障的人儿,连踏过的青石板都要被清水泼过三遍。
分明是正阳大街,怎的那些朱漆门扉偏要砰砰阖紧?
道旁梧桐悬着猩红灯笼,蜿蜒如蛇信,直探向幽冥深处。
烛笼里的光晕凝滞如琥珀,这般死寂的明亮倒比暗夜更教人窒息。
天幕间本该璀璨的星子,此刻尽数被烟瘴吞噬,宛如撒在黑缎上的碎纸钱。
三岔路口,绣鞋踏上覆满苔痕的荒径。
前方跃动着火苗——
不是孤焰。是几簇?
原是暗夜作祟,三两烛火隔着雾霰叠出重影。
近前才看得真切:半截线香斜插,纸灰泛着黑、灰白、暗红三色斑驳交错。
烛泪尚未流尽,青烟打着旋儿纠缠发梢。
这诡谲的香息不似佛堂檀香那般澄明,倒像是从地府裂缝里渗出的蛊惑,引得人三魂七魄都在震颤。
跃动的焰舌卷起纸灰起舞,空气中浮沉着某种粘稠的物质,恍若万千亡灵正从忘川泅渡而来。
死灵魂——磷火幽蓝的焰舌舔舐着夜色,在荒冢间蜿蜒成流淌的星河。
腐朽的柏树枝桠上倒挂着三足金乌的铜铃,每当阴风掠过,便发出类似骨骼摩擦的咯吱脆响。
香烛青烟织就的结界外,那些半透明的魂影正用无形之齿啃噬祭品余温,破碎的纸钱灰烬在虚空中凝结成诡异的蝴蝶群。
如水分明感知到,那些浮在虚空的苍白面孔正以诡异角度后折颈项——有个梳着双丫髻的女童魂魄,脖颈竟扭转了整整三圈,发梢垂落时露出后脑勺裂开的豁口;另一个老妪的瞳孔已溃散成血色琥珀,眼窝里爬出蛆虫状的怨气,一滴滴坠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
少女的耳畔传来万千幽魂的呓语,像是用指甲刮擦青铜器的声响,又似溺亡者喉间翻涌的水泡破裂声。
死灵魂——为何不用枯骨扯碎这具鲜活躯体?
看呐,那个断颈书生模样的游魂,手中锈迹斑斑的折扇正化作森森白骨,在结界外划出火星四溅的裂痕;
为何不将指甲楔入颤动的喉管,让腥甜随脊椎爆裂声喷溅为曼珠沙华?
红衣新娘的盖头下伸出十丈长的指甲,每次触碰结界都会在虚空中灼烧出焦黑的符咒痕迹。
或许亡者亦有不可僭越的枷锁——阴阳交界处悬浮着无数青铜锁链,每根锁链都串着三百六十枚刻满《度人经》的铜钱,那些经文在月光下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
即便含冤饮恨,也难破这用往生者骨灰浇筑的符咒。
毕竟这具肉身里跳动的,是尚未被孟婆汤浇熄的、十四年光阴酿就的,不肯轻易折断的生命烛火——少女忽然忆起生辰时阿娘蒸的槐花糕,蒸气氤氲中带着槐米清甜;想起上元节与小妹放的天灯,在夜空中化作橘色星辰。这些温暖记忆化作金红色的光晕,在皮肤下游走成护体的符咒。
死灵魂——少女襟前蒸腾的怨气与游魂们血气交融的孽债竟生出同频震颤。
那些悬在阴阳夹缝中的残魄,许是从这未及笄的躯壳里嗅见了相似的命运纹路——穿素白麻衣的妇人魂魄,腹部还插着接生婆剪断的脐带;青面獠牙的武夫残魂,铠甲缝隙里不断渗出黑紫色的毒血。
这些游魂生前何尝不是鲜活生命?
被无常巨轮碾碎的魂魄,何苦要将同命之人推入更深寒渊?
当白衣女子的魂魄突然唱起江南采莲谣,当红衣新娘的盖头飘落露出腐烂半边的芙蓉面,少女忽然明白这些厉鬼也曾是待字闺中的女儿,是倚门盼归的娇妻。
纵使三界薄凉,总该为未亡者留半寸喘息之地——结界外忽然飘来几盏引魂灯,灯芯是用往生者头发编织的,火光里浮现出她们未完成的执念:
半幅未绣完的鸳鸯锦,缺了角的合婚庚帖,还有半块沾着牙印的麦芽糖。
这些残破的念想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竟比万千符咒更令厉鬼们安静下来。
如水未曾尝过死的滋味,那该是灵魂被抽离后的荒芜,仿佛置身于千年古寺坍圮的经幢之下,听得见锈蚀的青铜铃在朔风中呜咽,却触不到半片温热的香灰。
是悬在深渊凝视永恒的孤寂,像被冰封在昆仑玉髓中的萤火,明明灭灭映着前世今生流转的星轨。
是连记忆都碎成齑粉的虚空,恰似游廊彩绘剥落后褪色的金箔,零落成泥碾入青砖缝里。
是洞悉宿命却挣不脱蛛网的悲凉,宛若困在景德镇窑变花瓶中的雨燕,羽翼沾满釉彩仍扑棱着要撞碎这琉璃牢笼。
她尚在命轮此岸徘徊,裙裾沾着奈何桥畔的彼岸花粉,耳畔犹响着望乡台上飘来的招魂曲。
世人皆在心底供奉着完满的琉璃盏,盏中盛着三生石上镌刻的姻缘笺,可这浊世里能捧住不碎的,终究是凤毛麟角,至少现世的光景确是如此——长安城朱雀大街的胭脂铺前,多少绣娘熬红了眼绣制合欢被;秦淮河画舫的雕花窗后,无数歌姬用银甲拨断了相思弦。
如水分明不在那玲珑剔透的珍珑局中,偏生要攥着碎瓷片不肯撒手,任凭锋利的棱角割破掌心,殷红的血珠滴落在褪色的双鱼玉佩上,晕开前世未了的契阔。
纸钱在青石板上绽开焰色,金箔在火舌舔舐下蜷曲成莲花的模样,每张锡箔上都用朱砂写着往生咒。
如水的素手搅动满池火涟漪,铜盆里映出她眉间一点胭脂痣,恍若三途川畔曼珠沙华的花蕊。
焦边残页裹着未尽的情愫盘旋,有张未燃尽的信笺被热浪托起,露出死生契阔的半阙残句,墨迹在火光中洇成泣血的杜鹃。
余烬如灰蝶纷扬,栖在她鸦青的鬓角,恰似戴了支会呼吸的烧蓝点翠簪。夜风掠过祠堂残破的窗棂,带着陈年檀香的叹息,将灰烬吹向供桌上斑驳的牌位,那些描金的名字早已模糊难辨,唯有贞烈二字在烟熏火燎中愈发清晰。
愿彼岸花开时,诸魂皆得善渡。她伏身三拜,额头触地时惊起青砖缝里沉睡的尘螨,扬起的细灰在月光下织成往生的经幡。
第一拜震落了梁上积年的蛛网。
第二拜惊动了供案下偷食的灰鼠。
第三拜时香炉突然迸出几点火星,落在她素白的麻衣上灼出莲花状的孔洞。
青烟缭绕处似有呜咽应和,隐约可见数道半透明的身影在幔帐后飘摇,有襦裙曳地的闺秀,有铠甲残缺的将士,最末那个戴着镣铐的书生,正用骨节分明的手试图接住飘落的纸灰。
夜风忽而缠绵,裹挟着紫藤花的甜腻与古井水的阴寒,卷着如水恍若一片薄绡。
她足尖离地三寸,绣鞋上缠枝莲的纹样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晕,随两位绛衣妇人飘入悬着朱砂灯笼的阁楼。
左侧妇人鬓边别着鎏金点翠的蝴蝶簪,翅翼上缀着的珍珠随着步履轻颤;右侧妇人腰间缀着错金银的合欢铃,每走一步都荡出摄魂的涟漪。
沉香混着脂粉在雕花梁间游弋,博山炉里升起的烟霭幻化成飞天乐伎,抱着箜篌在藻井的二十八星宿间穿梭。
描金太师椅上端坐着位雪肤妇人,金镶玉的镯子碰出泠泠清响,腕间缠着七重鲛绡,每层都绣着不同姿态的交颈鸳鸯。
丹蔻夹着的烟管轻点,玛瑙烟嘴磕在珐琅托盏上迸出火星:
倒是个画上走下来的妙人儿,柳眉含黛似远山含愁,眼波藏锋如秋水凝刃。领她去碧纱橱,褪了衣裳验明正身。
猩红唇瓣呵出的烟圈,恰笼住壁上工笔绘的鸳鸯锦,那对五彩禽鸟在烟雾中竟扑棱起翅膀,金线绣制的羽毛扫过如水苍白的脸颊,留下胭脂色的印记。
如水实在不明白,自己刚被拉进门,为何这两个女人就要扒掉自己的衣裤。
“做啥?”
“妹子,这是开工干活前的老规矩,检查是否开过苞,有什么病没?”
““你们才有病,简直是神经病!工作又不是卖身,为什么要脱光衣裤?”
“你真的不懂,还是故意装傻?这里是‘怡春堂’,卖春当然要看货验质……女人迟早都是这么回事……嘻嘻。”
“怡春堂?那是什么地方?”如水虽然一时之间不明白这个名头、含义和具体地点,但看看这些奇形怪状的男女,那些令人作呕的动作,话语中夹枪带棍的……心中骤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急切感,急忙挣脱束缚,拼尽全力冲向门口。
然而,慌乱之中不慎被门槛绊倒……啊唷!头部如水般柔软地撞上墓碑,剧痛瞬间将自己惊醒。
怎么会在这儿打瞌睡?怎么回事儿?
阴风习习,一身冷汗直流。
“生与死,皆为浓缩之果,而探寻则是一种稀释。”一种声音在如水的耳畔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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