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涧水潺潺的流动声和刘掌瓢粗重惊恐的喘息声。
被无数道目光钉在原地的他,面如死灰,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
刘掌瓢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地尖叫起来,他朝着朱标和毛骧的方向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在碎石上,瞬间见了红,
“朱公子!毛爷!七爷!俺刘掌瓢对天发誓!俺要是那杀千刀的内鬼,叫俺天打五雷轰,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泪和鼻涕混着额头的鲜血流下,模样凄惨无比。
“那他们为何能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追来?!‘追风骑’从不盲目搜索!”
耿炳文踏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厉声质问,周身散发出的杀气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这一路上,只有你这种来历不明、半路加入的人最有嫌疑!”
“俺……俺不知道啊!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刘掌瓢已经语无伦次,只剩下本能地否认和哀求,他求助似的看向陈小七,看向那些一同乞讨过来的伙伴,但看到的也只是惊疑不定的眼神。
“哥……”就在这时,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的陈小七虚弱地开口了。
他腿上的伤口虽然包扎了,但长途奔逃使得情况恶化,他说话都有些费力,
“刘掌瓢……他若真是内鬼,这一路上,我们歇脚、躲藏,他有的是机会偷偷留下更明显的记号,或者干脆在饮食里做手脚,何必……何必等到现在才引追兵来?而且……”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而且,回想当初在破庙,官兵杀进来的时候,是他……是他拼死挡在我前面,挨了好几棍子……他若有心害我们,当时何必如此?”
陈小七的话,像是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部分人心头的猜疑之火。
的确,若刘掌瓢是内鬼,他的行为有太多不合逻辑之处。
朱标始终沉默着,没有立刻表态。
他冷静地审视着刘掌瓢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那是一种源于极度恐惧的真实反应,不似作伪。
同时,他也观察着耿炳文,观察着每一个护卫和乞丐的神情。
在极端的高压和死亡的威胁下,人性中的猜忌、恐惧、自保本能会被无限放大,任何不当的指控都可能引发内讧,导致不攻自破。
作为储君,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明察。
“耿炳文,”朱标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可能确定,追兵是依据刚刚留下的新记号追踪至此?
还是说,有可能是在之前的混乱中,我们中的某人,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敌人暗中在身上或随身物品上做了手脚?”
朱标的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被愤怒和紧张冲昏头脑的耿炳文。
他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鲁莽,躬身道:
“殿下明鉴!是卑职急躁了,险些误事!”他立刻转向众人,语气恢复了冷静,
“所有人听令!立刻互相检查!仔细检查各自的衣物、行囊、鞋底、头发!
任何可疑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再细小,也要找出来!快!”
命令一下,山涧内顿时忙碌起来。
幸存的三名护卫、四名乞丐(包括陈小七和刘掌瓢),以及朱标、耿炳文自己,都开始互相仔细检查。
衣物被翻来覆去,行囊被倒空,鞋子被脱下来仔细拍打察看。
气氛紧张而沉默。
突然,一名护卫在检查那个之前中毒未愈、身体最为虚弱的年轻乞丐(名叫狗娃)的破旧草鞋时,动作停了下来。
他在鞋底与鞋帮连接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挑出了一小粒比米粒还小、颜色暗红、几乎与污泥混为一体的硬块。
他将那硬块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
“耿大人!您看这个!”
耿炳文快步上前,接过那粒小东西,用手指碾碎,一股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特殊香气散发出来。
“是‘千里香’!”耿炳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语气中带着后怕,
“这是一种特制的追踪香饵,气味极淡,常人几乎无法察觉,但受过特殊训练的猎犬和一种小巧的追踪蜂鸟,却能在一里之外精准锁定!
定是之前我们被冲散或者混乱厮杀时,那个提前溜走或者死在乱军中的‘阿明’,趁狗娃体弱不备,偷偷塞进他鞋缝里的!这是双保险!”
真相大白!内鬼并非眼前的刘掌瓢,而是早已金蝉脱壳或者被灭口的那个潜伏者!
他利用了队伍中最弱小、最可能掉队或不被注意的成员,布下了这个阴毒的暗桩。
“好歹毒缜密的心思!”毛骧倒吸一口凉气,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若非殿下心细如发,明察秋毫,我们此刻恐怕已经自相残杀,或者被追兵瓮中捉鳖了!”
狗娃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带着哭腔:
“俺不知道!俺真的不知道啥时候鞋里多了这玩意儿!俺要是知道,打死俺也不敢留着啊!”
朱标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他看向刘掌瓢,语气缓和了一些:“刘掌瓢,起来吧,误会你了。”
刘掌瓢如蒙大赦,瘫软在地,嚎啕大哭起来,那是恐惧过后宣泄的泪水。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山下传来的马蹄声似乎更近了一些,甚至隐约能听到猎犬的吠叫。
“现在不是庆幸的时候!”朱标眼神一凛,看向耿炳文和毛骧,“追兵转眼即至,这山涧虽隐蔽,却也是绝地,必须立刻想办法摆脱追踪!”
耿炳文目光扫过潺潺流动的山涧之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为今之计,只有利用这道山涧!‘千里香’虽厉害,但有一个致命弱点——遇水即溶,香气立散!
所有人,立刻下水,顺着水流向下游至少潜行三里!务必保证全身浸湿,消除所有气味!”
他随即看向毛骧,快速部署:“毛统领,你带两名身手最好的兄弟留下,在山涧上游方向故布疑阵,制造我们向山上逃跑的假象!
尽量多地留下脚印,折断树枝,引开追兵和猎犬的注意力。
然后,你们再自行设法摆脱追踪,到下游预定地点与我们会合!”
“不行!这太危险了!”朱标立即反对。留下断后,面对精锐的“追风骑”,几乎是九死一生。
“殿下!”毛骧却斩钉截铁,他对着朱标抱拳躬身,脸上是视死如归的坦然,“耿护卫此计是眼下唯一生路!
唯有如此,才能确保殿下安全脱离险境!
殿下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不容有失!
卑职等人的性命,不足挂齿!”他直起身,对耿炳文重重点头,
“耿护卫,殿下的安全,就托付给你了!定要护殿下周全!”
他不等朱标再说什么,毅然点了两名伤势较轻、身手最好的护卫,三人迅速收集了一些能制造痕迹的物品,毫不犹豫地转身,如同三支利箭,向着山涧上游、与水流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故意踩踏灌木,留下清晰的踪迹。
朱标看着毛骧三人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林间,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刺痛的清醒。
他知道,这是代价,是残酷政治斗争下必须付出的牺牲。他不能辜负这份忠诚。
“下水!”朱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而坚定。
冰冷的涧水瞬间浸透了所有人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让他们牙齿打颤。
朱标在耿炳文和一名护卫的扶持下,率先没入水中。
陈小七由刘掌瓢和另一名乞丐架着,其他人也互相搀扶,沉默而艰难地踏入水流,顺着河道向下游漂去。
每个人都尽力将身体沉入水中,只留出口鼻呼吸。
河水冰冷湍急,水下暗石嶙峋,前行极为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众人在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回水湾挣扎着上岸。
个个冻得面色青紫,嘴唇乌黑,浑身瘫软,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朱标清点人数,连同耿炳文、陈小七、刘掌瓢和幸存的三个护卫、四个乞丐,只剩下十一人。
毛骧和那两名断后的护卫生死未卜。
就在这时,上游远处,隐约传来了猎犬更加清晰的狂吠声,紧接着,是兵刃激烈相交的铿锵声,以及几声短促而惨烈的呼喝!
声音穿透山林,虽然因距离而显得微弱,但那搏杀的惨烈依然清晰可辨。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快,不过十几息的时间,一切便重归于寂静,只剩下山林间空洞的风声。
那股死寂,比之前的厮杀声更让人心悸。
山涧边的十一个人,都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明白那短暂的搏杀意味着什么。
朱标死死地盯着上游的方向,眼眶泛红,胸膛剧烈起伏,那股无力感和滔天的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将一切情绪压回心底,此刻,他必须坚强。
耿炳文面色凝重如水,他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
“殿下,毛统领他们……怕是已经殉国了。
他们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但追兵很快会识破痕迹,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不能有丝毫耽搁。”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众人刚刚挣扎起身,准备继续逃亡时,那个被派往下游方向探查情况的年轻乞丐狗娃,连滚带爬、神色仓皇地跑了回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得不成样子:
“下……下游!河……河边大道上!又来了一队人马!人数不少,盔甲鲜明,打着……打着一面大旗,上面绣着……绣着一个‘秦’字!”
“秦”字旗?!
朱标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秦王朱樉!
他的二弟!
果然他料想的不错,幕后黑手还有着第二套方案——
扶持一个更容易控制的皇子作为傀儡——难道这么快就已经启动了吗?
这支突然出现的、打着秦王旗号的人马,究竟是敌是友?
是听闻太子遇险前来救援的兄弟,还是……奉了密令,前来“护送”他这位皇兄走上最后一程的索命无常?
前有疑兵(或真正的绝路),后有精锐追兵,他们这十一人疲惫之师,真正陷入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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