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带来了花木的清香,也带来了夜的凉意。袭人拢了拢身上的青缎掐牙背心,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怡红院的方向。这几日,宝玉对那个云霄送来的图册简直入了迷,早晚都要照着比划一阵,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气沉丹田”、“意守玄关”,让她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那个云霄,就像一块突然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她心中不安的涟漪。她总觉得那双锐利的眼睛背后,藏着难以捉摸的心思。宝玉心思单纯,万一被他引上了歧途,或是被他利用了去,那可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袭人觉得不能再这样干看着。她得找个人问问,探探那云霄的底细。府里上下,要说消息灵通、又稳重可靠,还能说上话的,除了二奶奶跟前的平儿姐姐,不做第二人想。
打定了主意,袭人便寻了个给王夫人送东西的由头,悄悄往王熙凤院子的方向走去。她算着时辰,这个点儿,平儿或许刚从王熙凤那边出来,或者正在院子附近处理些杂事。
果然,刚绕过一丛芭蕉,便看到平儿正指挥着两个小丫头收拾廊下的灯笼,准备点灯。平儿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绫袄,下面系着月白绫裙,身姿窈窕,眉眼间带着一股干练和聪慧。
“平儿姐姐。”袭人放轻脚步,上前招呼。
平儿回头看见是袭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是袭人妹妹,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她示意小丫头们继续忙碌,自己则迎了上来。
袭人看了看四周,见没有旁人靠近,便拉着平儿走到廊下一处稍微僻静的角落,低声道:“姐姐,我……有件事想向你打听打听。”
平儿见她神色郑重,也收敛了笑容,问道:“什么事?妹妹但说无妨。”
袭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对云霄的担忧说了出来,着重强调了云霄来历不明、行事风格与府内人格格不入,以及宝玉对他日益增长的兴趣。“姐姐是知道我们爷那性子的,耳根子软,又喜新奇。那位云校尉,奴婢瞧着实在不像个安分的。我真是怕……怕他带坏了爷,或是存了什么不好的心思。”
平儿静静地听着,目光微闪。袭人的担忧,她何尝没有?甚至,她比袭人知道得更多,更深。她想起了金钏儿那点不寻常的春意,想起了关于香菱的传闻,更想起了云霄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和看向自己时那带着侵略性的目光。
这个男人,确实是头危险的狼。
但平儿并未将这些说出口。她知道分寸。云霄如今正是二奶奶倚重的时候,又是得了娘娘赏赐的“功臣”,岂能随意非议?而且,她与云霄之间,还有着那层心照不宣的、微妙的“合作”关系。
她沉吟片刻,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轻轻拍了拍袭人的手背,柔声道:“妹妹的担心,我明白。宝二爷是我们大家的宝贝疙瘩,自然要处处小心。”她先是安抚了袭人的情绪。
随即,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客观而谨慎:“不过,那位云校尉,倒也确实有几分真本事。不然,二奶奶也不会将园子外围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他。省亲那日,若不是他反应快,抱琴姑娘那边还不知要出什么乱子呢。宫里娘娘都赏了他,可见也是认可他的。”她先肯定了云霄的价值和目前的地位,暗示袭人不要轻举妄动。
“至于说他带坏二爷……”平儿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声音放低,“二爷只是对那些新奇的玩意儿感兴趣罢了,未必就是坏事。那吐纳之法,若真能强身健体,倒也无妨。我们做下人的,多看着些也就是了。只要那位云校尉安守本分,不做出格的事,太太和二奶奶那边,自然有她们的考量。”
她这番话,四平八稳,既没有完全否定袭人的担忧,也没有直接说云霄的坏话,反而将决策权推给了王夫人和王熙凤,滴水不漏。
袭人听着平儿的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但那份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平儿姐姐说得虽然在理,可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姐姐说的是。只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平儿看着袭人紧锁的眉头,心中暗叹一声。袭人对宝玉确实是忠心耿耿。她想了想,决定再多点拨一句,也算是卖个人情,同时也是一种试探。“他那个人,”平儿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心思深沉,看着不像一般当差的。妹妹只需记住,凡事多留个心眼,护好二爷是正经。至于其他的,且看他自己如何行事吧。若真有什么不妥,自有规矩在那里。”
这话暗示了云霄的不简单,也提醒袭人重点是保护宝玉,不要主动去招惹云霄。
袭人听懂了平儿的言外之意,心中一凛。看来平儿姐姐也觉得那云霄不简单!她点了点头,感激地道:“多谢姐姐提点,我明白了。”
“自家姐妹,说什么谢。”平儿笑了笑,恢复了常态,“天凉了,妹妹也早些回去吧,仔细别让二爷等着急了。”
“嗯,姐姐也早些歇息。”袭人应着,心事重重地告辞离去。
平儿站在原地,看着袭人纤弱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袭人的担忧,正是她自己的担忧。云霄这条狼,已经被放进了园子里,他到底会掀起多大的风浪?自己与他的那点“默契”,又会将自己带向何方?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平儿拢了拢衣襟,转身走进了灯火通明的院落,那里,是她的战场,也是她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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