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菱花窗时，知画正对着妆镜将茉莉香膏点在腕间。
铜镜里的小翠端着漆盘打帘进来，七宝璎珞撞得比檐下惊鸟铃还清脆，托盘里的莲子羹险些泼在百蝶穿花裙上。
小主当心烫。小翠垂着头不敢看她，指甲掐进红木托盘边缘的雕花里。
知画余光瞥见窗外芭蕉叶晃动，突然握住小翠发颤的手腕：昨儿玉嫔姐姐送来的玫瑰露可还有？
配这莲子羹正好。
小宫女扑通跪下的瞬间，知画的灵眸突然刺痛。
她看见小翠袖中滑落的纸包被风卷进熏笼，青烟里浮出玉嫔嵌着红宝石的护甲，还有李公公在朱红宫墙下塞给小翠银镯子的画面。
奴婢这就去取。小翠逃也似的奔向多宝格，后颈的淤青在晨光里泛着乌紫。
知画慢条斯理搅着青瓷碗里的甜羹，突然对着虚空轻笑：玉嫔娘娘待我这般亲厚，昨儿送衣料，今儿赠补品，倒让我想起家中长姐了。
窗棂外偷听的洒扫太监脚步一顿，踢翻了廊下的铜唾壶。
知画佯装受惊打翻瓷碗，滚烫的羹汤泼在波斯毯上，蒸腾的热气里浮着可疑的靛蓝色碎末。
当值太医来请平安脉时，知画正倚在贵妃榻上翻看《山海经》。劳烦大人瞧瞧这个。她随手抛出个锦囊，里头的银针已变成乌黑色。
老太医的冷汗滴在药箱鎏金锁扣上，知画却笑着将锦囊扔进炭盆：许是沾了不干净的熏香。
暮色四合时分，玉华殿送来八宝攒盒。
知画当着传膳嬷嬷的面拈起块芙蓉酥：烦请转告娘娘，我房里的枣泥山药糕最是养胃。她腕间的翡翠镯子擦过食盒暗格，灵眸瞥见夹层里蠕动的蛊虫。
小主真要穿这件去夜宴？小翠抖开织金妆花缎披风，五毒纹样在烛火下泛着诡异青光。
知画将浸过药汁的香囊系在裙边，突然望向梁柱阴影：前儿尚宫局送来两盏走马灯，今夜正好挂在檐下照个亮堂。
更漏指向戌时三刻，知画站在玉华殿的九曲回廊里拢了拢披风。
夜风裹着沉水香拂过她鬓边步摇，灵眸倒映出东南角门处闪过的藕荷色裙裾——那是尚食局专司试毒的宫女春桃，此刻正攥着个青花瓷瓶往西偏殿去。
妹妹来迟了该罚酒。玉嫔戴着鎏金点翠护甲的手伸过来，腕间缠着三圈辟邪红绳。
知画笑着饮尽杯中酒，袖中暗袋里的解药化在舌尖，甜得像是江南初春的梅子酿。
宴席过半时，知画突然按住玉嫔添酒的手：姐姐的护甲沾了桂花蜜。她掏出绣着忍冬纹的帕子细细擦拭，顺势将对方袖中掉落的纸片踩在裙裾下。
满殿灯火骤暗的瞬间，灵眸看见玉嫔藏在珊瑚耳坠里的蛊王睁开了第三只眼。
回宫路上，知画故意绕道太液池。
月光将残荷照成森森白骨，她突然将食盒里的点心全倾进水中。
锦鲤翻起的涟漪里，倒映出假山后攥着银针的纤瘦身影。
明日该给玉嫔姐姐绣个香囊才是。知画对着水面轻笑，指尖摩挲着从春桃身上顺来的对牌钥匙。
夜枭的啼叫惊飞满树寒鸦，她藏在袖中的银簪闪过冷光，照见西墙根新翻的泥土里露出一角染血的宫绦。
三更梆子敲过宫墙时，知画正倚在美人靠上数池中涟漪。
菱花纹的灯笼照得她鬓边珠花忽明忽暗，灵眸突然捕捉到东南角门闪过半截藕荷色裙摆——那是尚食局春桃惯穿的料子。
小主，玉嫔娘娘传您去品新贡的云雾茶。小翠捧着鎏金请帖的手指发白，帖子上的合欢花纹沾着几不可察的朱砂。
知画用银簪挑开暗扣，嗅到夹层里透出的曼陀罗香，唇角笑意更深：把我前日调的安神香带上。
玉华殿的八宝琉璃灯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摇曳，知画迈进门槛时，正撞见春桃端着青玉盏的手腕剧烈颤抖。
玉嫔斜倚在贵妃榻上，鎏金护甲漫不经心划过茶盏边缘：妹妹尝尝这雪顶含翠，用的可是御赐的昆仑雪水。
灵眸刺痛刹那，知画看见茶汤里游动的赤红蛊虫。
她状若无意地抚过鬓边白玉簪，暗藏的磁石将蛊虫吸附在簪头。
茶盏触唇的瞬间，春桃突然惨叫倒地，唇角溢出黑血。
湛答应好狠的心！玉嫔猛地掀翻案几，青瓷碎片划破知画裙裾，连尚食局的人都敢毒害！满殿烛火跟着晃动，映出藏在屏风后的玄色龙纹衣角。
知画慢条斯理掏出绣帕，露出内层浸过解药的夹棉：娘娘不妨验验这茶盏。她指尖轻点春桃腰间，暗袋里掉出半包朱砂粉，尚食局当值记录写着，春桃申时三刻领过鹤顶红。
殿外忽起喧哗，十二连枝灯映出农轩冷峻眉眼。
帝王玄色常服上金线蟠龙似要破云而出，目光扫过知画簪头的蛊虫：玉嫔，解释。
皇上明鉴！玉嫔护甲深深掐进掌心，定是这妖女...
妖女能预知你酉时二刻私会李公公？知画突然掀开食盒暗格，蛊虫在磁石牵引下聚成狰狞鬼面，还是能未卜先知春桃袖中的对牌钥匙？
农轩俯身捏住知画下颌，帝王常年握剑的薄茧擦过她颈侧：你很会算计？
臣妾只会自保。知画仰头望进他深渊似的眸子，灵眸瞥见帝王袖中暗藏的银针倏然收回。
三日后晨省，知画跪在凤仪宫青砖上听训。
皇后鬓边九凤衔珠钗随训话摇晃，她却盯着玉嫔裙摆沾染的泥渍出神——那是西六宫才有的红黏土。
湛妹妹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儿了。散值时玉嫔故意撞翻她的妆匣，珊瑚护甲勾起摔碎的翡翠耳坠，可听说过前朝苏美人？
盛宠三月就暴毙了......
知画俯身拾碎片时，嗅到玉嫔香囊里新添的断肠草味道。
她将浸过药汁的绢帕塞回袖袋，望着廊下新移栽的夹竹桃轻笑：姐姐可知，有些花看着娇艳，根茎却最易生虫？
夜雨打湿窗棂时，知画正在誊抄《金刚经》。
小翠突然指着多宝阁惊呼：那尊送子观音的眼睛在流血！烛火摇曳间，灵眸看见佛像底座隐约浮现的巫蛊符咒。
知画将经书盖在符咒上，听着更漏声声滴答。
窗外巡夜太监的灯笼掠过墙头，照亮西偏殿瓦檐下新结的蛛网——三只黑蜘蛛正沿着银丝向永乐斋方向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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