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并非用来攻击,而是用来润滑。
在液压墙壁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盖过心跳的瞬间,舒瑶没有对抗那数百万吨的挤压力,而是猛地将掌心拍向脚下的地面。
极寒瞬间爆发,不是凝结成冰刺,而是化作一道光滑如镜的冰面,沿着红色芯片震动指引的方向——那面看似死路的承重墙根部,有一道不起眼的排水格栅。
“抓紧!”
舒瑶一把扯住还没回过神的彭宇轩衣领,借着冰面的超低摩擦力,整个人像坐上了失控的滑梯,朝着那只有半米宽的格栅撞去。
在即将撞击的刹那,早已凝聚在指尖的锐利冰锥像切豆腐一样轰碎了锈蚀的铁网。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是两面墙壁终于合拢的声音,激起的气浪将两人狠狠推进了漆黑的管道深处。
并不是想象中充满腐臭的下水道。
身体在光滑的金属管道中极速下滑了十几秒后,视野豁然开朗,紧接着便是失重感。
舒瑶在半空中迅速调整姿态,利用冰霜在脚下制造缓冲平台,稳稳落在了一座钢铁栈桥上。
当她抬起头时,即便是在图书馆觉醒异能那晚,也没受到过如此巨大的视觉冲击。
这是一个被掏空的地下溶洞,高度至少有五十米。
但这原本属于自然的造物,此刻却被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工业秩序填满了。
无数根透明的圆柱体培养槽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洞壁和底部,每一个培养槽里都充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里面悬浮着一个个蜷缩的人形生物。
那不是死物。
舒瑶能听到一种低沉、宏大且整齐划一的嗡嗡声,那是成千上万个心脏在同一频率跳动的回响,震得脚下的钢板都在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工厂,分明是一座还在呼吸的巨型“母巢”。
“这就是……彭家一直藏着的东西?”彭宇轩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地看着脚下那些只有编号没有名字的躯壳,“他们疯了吗?”
“往里走。”舒瑶没有多看一眼那些令人作呕的容器,手中的红色芯片此刻烫得像块烙铁,指引着唯一的一条路——通往溶洞中央那个悬空球形核心的廊桥。
刚踏上廊桥的一半,一股沉重的压力毫无征兆地从头顶砸下。
不是心理上的压力,是物理层面。
舒瑶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突然灌了铅,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连呼吸都需要调动全身的肌肉才能完成。
前方十米处,一个穿着灰色唐装的老人负手而立,正平静地看着这边。
梁伯。
“此路不通。”梁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嘈杂的心跳声,“小姐,回去吧。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的重力场再次加倍。
彭宇轩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口鼻中溢出鲜血。
舒瑶没有跪。
她的脊椎被压得弯曲,全身的骨骼都在哀鸣,但她的眼神却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川。
在这里浪费哪怕一秒钟,林雪生存的几率就少一分。
“你在左边找掩体,别碍事。”
舒瑶侧头对彭宇轩低喝一声,随后做了一个违背生物本能的动作。
寒气逆流。
她没有将异能向外释放,而是引导那股极寒之气渗入了自己的脊髓神经。
痛觉信号被强行冻结,身体自我保护的限制锁被暴力砸开。
既然感觉不到痛,那就可以透支。
既然骨头快断了,那就用冰层包裹骨骼,把身体变成一具没有知觉的战斗机器。
“起。”
舒瑶抬起毫无血色的右手,动作僵硬却迅猛。
廊桥两侧为了维持湿度的人造水幕瞬间停滞,紧接着炸裂成无数片薄如蝉翼的冰刃。
这不是普通的冰刀,在舒瑶透支生命力的极速旋转操控下,它们构成了两道死亡龙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无视了重力场的压制,从左右两侧绞杀向梁伯。
梁伯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惊诧。
他没想到这个女孩对自己能这么狠。
面对漫天绞杀而来的冰刃风暴,梁伯并没有选择硬抗。
他叹了口气,原本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身形微微一侧,那股令人窒息的重力场也随之裂开了一道缝隙。
冰刃风暴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切断了后方数根粗大的输液管。
“让开了?”舒瑶此时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完全是靠着冰层的支撑在移动,她盯着梁伯,没有贸然攻击。
“彭家的水太深,老头子我只是个看门的,不想把命搭上。”梁伯侧身让出通道,在舒瑶经过他身边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道,“那吊坠是钥匙,也是锁。进去之后,别相信你的眼睛。”
舒瑶脚步未停,在那失去知觉的双腿彻底罢工之前,冲进了廊桥尽头的那扇气密门。
门后的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机械噪音、电流声、水流声都被隔绝在外。
舒瑶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实验室的恐怖场景,可能是满地血腥的手术台,可能是泡着器官的标本室。
但她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
这是一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卧室。
淡粉色的碎花墙纸,有些掉漆的白色书桌,床上摆着那个少了一只眼睛的泰迪熊,甚至连窗台上那盆早已枯死的仙人掌位置都分毫不差。
这是她七岁之前的房间,在那个家还没破碎之前的模样。
在这个温馨得令人窒息的房间中央,原本应该是地毯的位置,现在是一座闪烁着复杂光流的环形控制台。
一男一女正背对着她坐在控制台前。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让舒瑶即便在切断痛觉的状态下,心脏也猛地抽搐了一下。
“爸……妈?”
声音出口有些干涩。
那两个身影没有回头,也没有激动的拥抱。
他们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速敲击,发出哒哒哒的机械声响,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作为“人”的反应。
舒瑶一步步走近,直到绕到侧面看清了他们的脸。
父亲依然穿着离家时的那件旧夹克,母亲鬓角的白发也还是记忆中的位置。
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和外面那些克隆体一样的、幽深的蓝光。
他们的表情是一片死寂的空白,而在他们的后颈处,并不是皮肤,而是两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接口。
两根手腕粗的数据线从天花板垂下,直接插入了他们的颈椎,像提线木偶的线,又像是输送养料的根。
他们不是在这里被囚禁。
他们是被作为了这台超级计算机的生物CPU,正在用他们的大脑处理着外面那成千上万个克隆体的数据流。
“这确实是一个感人的重逢,虽然单调了一些。”
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在房间上方响起。
全息投影闪烁,彭父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出现在半空中,他看着舒瑶,就像在看一件终于完工的艺术品。
“不得不说,你的父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他们的脑域开发度极高,即便是在失去了自我意识后,依然能完美地统筹‘播种计划’的运算量。”
“失去了……自我意识?”舒瑶的手指死死扣住控制台的边缘,极度的低温让金属台面瞬间结上了一层白霜。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这是为了人类进化的必要牺牲。”彭父摊开手,语气狂热,“而且,他们一直在等你。确切地说,是在等你脖子上的那个东西。”
话音未落,舒瑶胸前的吊坠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光。
这光芒与父母眼中的蓝光产生了某种共鸣。
并不是舒瑶在控制,而是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控制台中传来。
咔嚓一声。
吊坠像是受到了磁铁吸引,直接脱离了舒瑶的脖子,自动飞向控制台中央的一个凹槽,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滴——”
“核心密钥已确认。”
“最终协议激活。正在从‘源体’提取异能序列……”
控制台原本幽蓝的屏幕瞬间变成了刺眼的鲜红。
舒瑶感到体内那股一直如臂使指的寒冰之力,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某种无形的连接,疯狂地涌向控制台,涌向那个吊坠,再通过父母的大脑,传输给外面那无数个沉睡的怪物。
屏幕的最下方,一个进度条弹了出来,并且在飞速跳动。
【序列上传进度:15%...22%...】
“开始了。”彭父的全息影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当进度条满的时候,这世上将不再只有一个舒瑶,而是成千上万个拥有顶级冰系异能的超级战士。而你的父母,将作为这一切的缔造者,永远活在系统中。”
舒瑶感觉身体越来越冷,但这不仅仅是因为异能的流失,更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她看着眼前依旧面无表情敲击键盘的父母。
他们不认识她了。
他们甚至正在亲手将女儿抽干,去制造那些怪物。
【上传进度:45%...】
舒瑶没有哭,也没有崩溃大叫。
她在极度的绝望中,竟然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既然吊坠是锁,也是钥匙,既然父母是处理器……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竟也泛起了一丝与父母眼中一模一样的幽蓝。
如果这是唯一的连接方式。
那就让我也连进去。
舒瑶没有试图拔出吊坠,反而主动向前一步,将双手猛地按在了那滚烫的控制面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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