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凤仪殿内烛火如豆。
麴婉清端坐案前,指尖轻叩《匠作监录》的残页,目光落在“汤沐邑镜殿修缮”一行上,眸底寒光微闪。
水银镜面三块,夜光石十两——这两样东西,早在先帝晚年便已下诏禁用,连内务府库房都封了十年有余。
如今却以“太后懿旨”之名调出,送往行宫偏殿,所为何事?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在慈宁宫的那一幕。
那“太后”端坐高位,眉目慈和,可当她派去的宫女假扮自己,低头轻语:“近日梦中常闻先皇后低语,言道真相藏于汤沐邑镜殿”时,那双原本安稳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茶汤微倾,湿了袖口。
更蹊跷的是,对方并未追问镜殿何在,也未质疑慧妃为何知晓此地——一个曾为先皇后贴身侍女、深谙宫闱秘事的人,怎会对“镜殿”毫无反应?
那地方,本就是先帝为宠妃避暑所建,藏在汤沐邑最深处,连许多老太监都不知其存。
除非……眼前这位“太后”,根本不是当年那个侍女。
而是个替身。
麴婉清睁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她缓缓展开袖中那枚永宁监铜钉,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何宇说这是织魂坊特制,专用于缝制帝后寿衣——而三年前,这批金线应随贤妃棺椁焚尽。
可它出现了。
就像春嬷嬷手中的蝶纹牌,就像井底夹层里的密信,就像佛龛后那本不该存在的《往生咒》。
一切死物,都在悄然复生。
她提笔蘸墨,在纸上默写《匠作录》中的印章样式,一笔一划,分毫不差。
过目不忘的天赋让她轻易捕捉到异常——内务府大印边缘,少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
那是她早年查账时记下的作伪标记,专用于识别伪令。
这道修缮令,是假的。
有人伪造太后印信,调动禁物,重建镜殿。
目的绝非修葺旧殿,而是布置某种仪式。
她指尖轻敲桌面,忽而低唤:“绿芜。”
心腹宫女应声而入。
“传匠营副使,即刻来见。”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另,备轿,本宫要亲自查验宫防腰牌流向。”
绿芜领命欲退,她又淡淡补了一句:“对了,昨夜守夜的两个小太监,送去浣衣局吧。一个打翻了灯油,一个……眼神太亮。”
宫女心头一凛,低头应是。
待人退下,麴婉清起身踱至屏风后,取出一卷泛黄图谱——《汤沐邑全境舆图》,指尖缓缓滑向西北角那座被朱砂圈出的小殿。
镜殿。
她记得先帝曾醉后提及,此殿四壁皆覆水银镜,月下可映双影,故名“照妄”。
更奇者,殿中设回音阵,一人低语,满室皆响,乃为避人耳目所建。
如今重修此殿,用的又是邪门手段——倒写《往生咒》,刻永宁监暗纹,埋陶瓮传声……难道,是要借镜影招魂?
她正凝思,殿外脚步声轻稳传来。
何宇一身灰布短打,脸上抹着尘灰,已换作匠人装扮,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属下已混入修缮队。镜殿内部已被彻底改建,四壁嵌满水银镜,每面镜背皆有永宁监火漆印,与铜钉金线同源。中央设高台,台下埋三十六口陶瓮,直通地下密室。”
他顿了顿,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昨夜子时,属下潜入密室,墙满经文,字迹与‘妾云’密信一致,但……全是倒书。《往生咒》自末句起,逆写至首,墨色暗红,似掺了血。”
殿内死寂。
麴婉清缓缓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封密信上的字迹——“妾云顿首,愿以魂侍君侧,永不得生”。
云妃,三年前被赐白绫,尸骨未归宗。
如今她的字迹,出现在地下密室,写满倒咒,配合水银镜与回音阵……这是要借镜影聚魂,以声引魄,行“镜祭”之术。
而主持这一切的,竟是顶着太后名号的替身。
她忽然轻笑出声,笑声清冷,如霜刃划过寒夜。
“好一出借尸还魂。”她睁眼,眸光如刀,“你们以为换张脸,就能瞒天过海?却不知,心跳会泄露秘密,墨迹会暴露执笔之人,就连那面镜子……也照得出谁在演戏。”
她起身,拂袖转身,凤袍曳地,步步生寒。
“何宇。”她淡淡开口,“你可记得,先帝临终前,曾命人毁去镜殿?”
“属下记得。当时内务府奏报,说殿中‘邪气聚而不散’,恐扰龙脉。”
“那就奇怪了。”她眸光一冷,“既然已毁,为何图纸仍在?为何物料能调?为何……偏偏选在这时候重建?”
她停顿片刻,声音轻若耳语,却字字如钉:
“除非,有人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窗外,钟鼓楼再响,日已近午。
绿芜匆匆入内,低声禀报:“匠营副使已在殿外候见,另……汤沐邑传来消息,今晨有批药材入库,名录上写着‘安神养魂汤’,用量极重,签章为‘慈宁宫掌事’。”
麴婉清指尖微动,唇角忽扬。
她缓步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宫务折子上轻轻一勾,似不经意道:
“本宫近日心神不宁,夜夜惊梦,恐有……冤魂索命。”三更鼓响,冷月如钩。
凤仪殿的烛火早已熄了大半,唯余一盏长明灯在纱帷后幽幽摇曳。
麴婉清端坐于内室案前,指尖轻抚那枚替换下来的小瓶,瓶身冰凉,仿佛还沾着夜露与血腥。
她眸光沉静,却似藏了万丈深渊——方才何宇带回的消息,已在她心中掀起惊涛。
人血混朱砂,谓之“魂引”。
古籍有载:此物非祭鬼神,而祭“遗魂”。
需以至亲血脉为引,唤醒被封印的记忆,令死者执念重临人间。
更可怕的是,主持者必须与亡者气息相契,血脉相近,方能通灵——否则,镜不映魂,咒不成阵。
而今,这等禁术竟在汤沐邑暗中重启,主持之人还敢冒太后之名……可笑,可悲,更可诛。
她缓缓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那老婢平日低眉顺眼的模样——三十年如一日侍奉慈宁宫,从不争宠,也不多言,甚至连话都少说一句。
可正是这样一个人,竟能调动内务府印信、调度禁物、操控匠作监修缮镜殿……若无背后之人授意,她一个区区宫婢,岂敢妄动龙鳞?
不,她不是主谋。
她是钥匙。
麴婉清忽而睁开眼,唇角微扬,冷意如霜:“既然你们想招魂,那本宫……便成全你们。”
她提笔蘸墨,落纸无声,在宫务折子上批下一语:“慧妃奏,近来心神不宁,夜夜惊梦,似有冤魂索命,愿往汤沐邑镜殿焚香超度,祈先皇后安宁。”字迹工整,语气恳切,仿佛真是一位被梦魇缠身的妃嫔。
绿芜低头接过,
话,会“不小心”传进慈宁宫;折子,也会按时递入内务府备案。
一切,只等那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按捺不住出手。
当夜,南角门。
一抹灰影掠过宫墙,轻巧如猫。
那是一名蒙面女子,怀抱药箱,腰牌未挂,却畅通无阻——守门太监只当是慈宁宫夜诊的医婢,未曾细查。
何宇伏于屋脊之上,目光如鹰隼锁定其背影。
他早已换上夜行黑衣,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一路尾随,直至镜殿外百步,眼见女子与一道黑衣人影交接,对方递上一只小瓶,瓶中液体暗红如凝血。
他屏息靠近,借风声掩动,悄然取样,又将原瓶换下,换入一壶色泽相近的药酒——那是麴婉清特制,无毒无味,却能在高温下挥发异香,诱发幻觉。
待二人散去,他迅速潜回密林,取出玉瓶细察,随即瞳孔一缩。
血,是人血。
且极新鲜,应是近日所取。
朱砂比例精准,与《冥祭录》所载“魂引祭”配方分毫不差。
更令他心惊的是,瓶底刻着极细的一道纹——蝶形双翼,中间一竖,正是永宁监失传已久的“影字印”。
那是先帝时期专用于影卫名录的暗记。
而影卫……只听命于真正的太后。
他握紧玉瓶,疾步返回凤仪殿,心头震颤未平:这场局,早已不止是替身换脸那么简单。
她们要唤醒的,或许不是一个魂,而是一段被抹去的真相。
镜殿内,烛火初燃。
蒙面女子立于高台中央,手中火折轻晃,点燃三十六盏血烛。
火焰跳动,映得四壁水银镜泛出诡谲红光。
她低声诵咒,声音沙哑扭曲,竟与平日判若两人。
忽然,月光斜照,穿过殿顶新开的天窗,洒落镜面。
刹那间,无数倒影中,竟浮现出斑驳字迹——
“先皇后遗诏:吾子未死,藏于民间,若有伪者居上位,必以镜照妄,还我江山!”
薄纱隐于镜后,唯有此角度可见。字字如刀,直刺人心。
女子猛然抬头,四顾惊望,脚步踉跄后退,脱口而出:
“不可能!那孩子明明……”
话音未落,脚下青砖骤然下陷,机关启动。
三十六口陶瓮共鸣震荡,地下密室传来一声凄厉女声,穿透石壁,如怨如泣——
“还我儿子!”
她瘫坐于地,颤抖着撕下面纱,露出苍老面容——正是太后贴身老婢春嬷嬷。
可当她抬头望向镜中倒影时,眼中竟闪过一抹不属于她的威严与悲恸,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在借她之眼凝视这世间。
窗外,麴婉清立于暗处,凤印紧握在手,指节泛白。
她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那一声声回荡的“还我儿子”,终于低语出声,寒如霜雪:
“原来你们,不止换了一张脸。”
而就在无人注视的刹那,镜中倒影的那双眼睛,竟微微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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