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那“颜先生”下面还有个人,把“颜先生“像条死鱼一样扛在肩膀上,脖子上还挂着三隅矛长鞭,慢慢走上岸来,梁栋定睛一看,正是钟天佑。
梁栋叉腰长出一口气,怒道:“你这铁手钟馗,刚才躲哪去了,背个死人出来也不先打个招呼。”
钟天佑把“颜先生”尸体搬到岸上,歉笑道:“梁兄弟刚才和这人打斗得精彩,大哥我水性差了些,干看着着急就是游不过来,没帮上忙,实在抱歉抱歉。”
梁栋暗道:“这老狐狸刚才肯定躲在岸边看自己和“颜先生”打斗,不敢出来。”他也不叫破,仍旧坐在地上拧衣服上的水。
钟天佑看梁栋有些生气,讪讪一笑,拿起那根带着三隅矛的长鞭,仔细把玩着,叹道:“梁兄弟,这人不知是什么来路,武功高得吓人,也就老弟你武功高强能治得了他,换成我,只怕死相比他还难看。”
梁栋清楚钟天佑武功不高,只是为人圆滑老道,所以上司派他和自己执行这次任务,想了想也不再着恼,叹道:“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养由基恃箭而死于箭,这颜先生武功高强,却抱着鞭子不肯松手,才让我有了可乘之机。”
钟天佑点点头道:“梁兄弟年龄虽小,却句句真机,老哥佩服之至。”边说却边蹲下在颜先生身上乱摸,搜出一蛇皮袋,只见皮袋上还拴着一枚木牌,上面写着“磨镜”二字。
钟天佑将长鞭和三隅矛折叠起来,插入皮袋中刚刚好,喜道:“这兵器实在罕见,丢了可惜,老哥我且收着,空闲时好好钻研一番。”
梁栋暗自摇头,忽然轻咦一声,翻身到那“颜先生”身边,凑近看了看“颜先生”的脸,惊道:“钟大哥,你看他的脸!”
钟天佑把皮袋收入怀中放好,也凑近了去看,只见那颜先生的脸从两耳后起了一层细微的皱褶,仿佛是被水泡出一层皮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钟天佑小心翼翼用双手在“颜先生”耳后慢慢摸索,边搓边揭,不一会儿竟从“颜先生”脸上撕下一层薄薄的面皮下来,钟天佑把这薄如蝉翼,半透明半乳白的面皮对着月光看了看,惊喜道:“梁兄弟,这就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了。”
梁栋看那“颜先生”面皮被撕下来后,下面是一张满脸皱纹,皮色惨白的老者,这人虽然沧桑老气,却一根胡须都没有,在侧脸则有一道斜斜的伤疤,从嘴边划到腮部,整个脸透着邪性。
梁栋看着“颜先生”的模样,浑身汗毛立起,只觉得心里莫名的难受和烦躁,他站起来扭过头去,道:“怪不得这家伙说话声音老气横秋,可面相上看和我一样年轻,原来是戴着一张人皮面具。”
钟天佑把面具捧在手心细细端详着,赞道:“这面具制作的实在巧夺天工,真是人间精致之宝,”他看梁栋似笑非笑看着他,不由老脸一红,摸了摸怀中的三隅矛长鞭,把面具递给梁栋,诚恳道:“梁兄弟,我已有了三隅矛,这人皮面具你且收着吧,鹞飞儿千里独行没人见过,你戴着面具假扮他正好能用。”
梁栋笑道:“我拿来也无用,我自己的脸还没看够,戴这假脸岂不更糟蹋时间,你一起收着吧。”
钟天佑摇头道:“哥哥我武功低微,没什么出息,戴了面具被人误杀了那叫个冤枉,这面具还是你留着吧,关键时候或能保命。”
梁栋看他说得认真,接过人皮面具,往自己脸上轻轻贴上,说来也怪,这东西不知什么材质做成,轻薄柔滑,天生具有粘性,戴在脸上尺寸刚刚好,只需把耳后贴合处压紧,除非有人扒开头发到耳朵后细看,任谁也发现不了。
钟天佑看梁栋戴上面具,全然变了个人,除了面部表情略有些冷峻,没有一丝破绽,不由赞道:“这好东西真是天赐吉物,最适合我们这次做内间用。”
钟天佑又从这“颜先生”怀中摸出一刻着莲花纹的白瓷盒子,盒子底部也有“磨镜”二个篆字,拧开螺纹盒盖后,里面盛着薄薄一层琥珀色的液体,混杂着淡淡酒气味瞬间飘出来。
钟天佑把玩了一下这精巧的瓷盒,故作大方递给梁栋,面上笑道:“这就是盛放人皮面具的容器了,这液体恐怕是防止面具风化干锈蚀用的,这颜先生平日里带着面具,恐怕也是因为液体不多了,得省着点用。”
梁栋把面具慢慢揭下来,看了又看,心道:“这颜先生虽不是什么好人,却终归是被我所杀,况且他临死前说得那句诗,颇似罪孽深重,极有悔意,这面具我暂时帮他收着,若机缘巧合有人能认得,也算帮他随了心愿。”
梁栋也就不客气,将面具小心放入瓷盒中拧紧后收于衣袋里,笑道:“钟大哥,做内间就是拎着脑袋趟河,险中觅机,成了,立奇功一件,封官进爵光宗耀祖不在话下,败了,人头落地,弄不好尸首全无。就看个人造化了。”
钟天佑找了个石头,把“颜先生”衣服撕扯下来绑住石头,再推入湖水中,把自己衣服挤了挤水,机警地看看四周,压低嗓子道:朝廷既然命我们两个打入太平帮做内应,下一步必定是派出军队去征剿的!那泰定帮、乌衣会可不是一般的盗匪,如果仗打起来,没个三年五年完不了,咱兄弟两个,立功的机会有得是!”
两人边走边聊,绕过牌楼走到街上,驿道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迎着风,一股股饭菜香味飘过,梁栋抬眼望去,“相逢楼”就在前面,他嗞嗞馋道:“好香的菜味,相逢楼是这镇上最大的酒楼了,怎么没想到上去看看。”
钟天佑为补刚才歉意,搂住他肩膀,低笑道:“都怪哥哥的不是,这回领的银子就这么多,你可知道这楼上一桌菜有多贵?走,哥哥这就请你上去开开荤。”
梁栋摇头道:“算了,改日吧,正事要紧,画舫上那些人不知什么来头,我们把这磨镜先生杀了,他们待会儿须找到这里。”
钟天佑有心巴结他,搂住他肩膀道:“这你就得听大哥的了,大明天下,越是繁华地方,那画舫上的贼子越不敢露面杀人,我们上去点两盘菜,喝完杯中小酒后,就在此楼分开,你从此就变成鹞飞儿,大哥我相机而动,在暗处给你拱卫助推。”
梁栋毕竟是少年心性,天不怕地不怕,他略想一想,随即点头道:“我们寻秦渡厄,不如让秦渡厄寻我们,柳大人早已把鹞飞儿在此地出没的消息撒出去了,鹞飞儿的爹鹞鹰,若果真是那秦渡厄的生死之交,秦渡厄必会赶来救援故人之子。我即刻起就化身鹞飞儿,等那秦渡厄来找我。”他又笑道:“万一秦渡厄就在楼上,我们瞎猫正好撞见个死耗子!”随即连连“呸”道:“错错,我们俩是他娘的御猫和灵猫!”
两人低笑着,搭肩走进这“相逢”酒楼。
这相逢楼正门朝着驿道,三面环水,风光好又寂静,真是占据了天时地利,门前竖着“相逢”的旗子正随风飘展。
门口迎客的伙计忙过来招呼道:“二位客官,楼上风景好,还有靠窗空位。”
两人看看一楼,除了过道楼梯,就是几个桌子坐着一两个当地散客闲人,并没有什么可疑人物,便登上二楼。不料二楼已经满座,三人一桌、五人一台,喝酒、摇骰子、猜拳,还有拉弦卖唱的,热闹非凡。临窗的几桌都已喝得兴起,挽起衣袖,勾肩搭背不知在聊些什么。
带客伙计深怕客人走了,忙歉意道:“三楼正好有金华府的楼苍子关门弟子在这儿摆片子活儿,客官不如上三楼坐罢。”
梁栋和钟天佑点点头,随跟着伙计走上三层,刚上到楼梯一半,就听见头顶“嗷”的一下几十个嗓子一顿乱喝彩,夹杂着呱呱鼓掌拍手声。
虽然这酒楼四面都开着窗户扇,但整个三楼热气腾腾的,约七八十丈见方的大厅里,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放着一个长条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说书艺人握着折扇,说的却是本朝太祖皇帝鄱阳湖大战陈友谅的故事。靠窗边成半拱圆形摆放着六七个圆桌,中间留着一个空桌,其余大部分已经坐满了人。
梁栋、钟天佑二人刚上来,有六七道凶悍的目光便齐向他们投来,他俩人知道里面坐的有江湖人士,同时都放松筋骨,收气敛神,随伙计走到靠窗的一个空桌前坐下。
趁着楼上众人哇哇一顿拍手叫好声,梁、钟二人快速扫了一眼,只见左手边靠窗边坐了六七个雄伟大汉,个个膀大腰圆,满脸风尘,都是粗布黑衣,衣服缝缝补补一层又一层,桌上倒着十几瓶堆花酒,一边嗷嗷喝彩一边都把眼睛瞪着对面。
在他们对面,也就是梁、钟二人的右手,靠窗边也是坐了七八个人,大都穿着洗的发白的短袖青衫,面色黝黑,瘦小精干,都一副冷漠表情,也把眼睛盯着对面。
这说书先生刚说完鄱阳湖火烧陈友谅,两边同时鼓掌叫好。那左边穿粗布黑衣的人群里有人叫道:“说书的,再来一段我朝开国大将廖永忠鄱阳湖大战陈友谅,说得好有的是茶钱。”
说书先生刚摇扇准备接话,那右边着短袖青衫的也有人站起来说道:“说书先生,给兄弟们来一段我朝开国大将徐达活捉张士诚,茶钱比对面多一倍奉上。”
这边黑衣人群里一个粗粗嗓子冷笑道:“笨瓜!张士诚是被徐达捉住的吗?明明是张士诚不忍心湖州城百姓跟着他受苦遭殃,主动打开城门归顺了太祖皇帝。”
那边着青衫的有人尖嗓子讥笑道:“真是猪血煮豆腐,黑白不分。张士诚是被中山王徐达打的没处去了,躲在家里准备上吊,被中山王拦住救了他一条命。反而是汉王陈友谅鄱阳湖血战突围,中了流箭战死,不失为一代雄主。”
这边黑衣人群里有人呸的一声,大声说:“狗屁雄主!就是沔阳一个臭打渔的!”
那边着青衫的早腾地一下站起来四五个人,纷纷怒喝道:“矿帮的黑鬼,你骂谁?”
这边黑衣人群都把手里酒杯往地下一摔,撸起胳膊指着对面叫骂道:“骂的就是你!信江帮有什么了不起?今天就把你铅山分舵给灭了!”
对面着青衫的好汉,都是信江帮铅山分舵的,此刻都跳起来把酒杯望地上一摔,眼看就要动手,主位一个瘦瘦高高面色苍白的青年汉子轻轻咳嗽一声,慢慢站起来,眼睛望天花顶上一翻,微微冷笑说:“好了,喝茶喝味道,听书听成套,石勇石二哥,书已经听完,茶水也上了两回了,秋寒自认没有亏了江湖礼数,你们矿帮诬陷我信江帮抓走了你们凌帮主,这口锅我们信江帮可背不起。既谈不拢,就请你们先划个道出来吧。”
对面穿黑衣服的矿帮都把眼睛看着自己这边为首的一个矮壮的汉子。
这个汉子也就三十六七岁去,虎背熊腰,方头大耳,两眼凶光,一张嘴腮筋毕露,他霍地站起来,也是抬头两眼望天,嗤嗤冷笑道:“翟二舵主,你们信江帮也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名门大帮,想不到却学卑鄙小人敢做不敢认。也罢,大家都是江湖好汉,就按江湖规矩来,拳脚上见真章吧。”
这石勇话一说完,旁边一个四十出头魁梧汉子往前走一步,横眉怒目,两拳一抱,大声说:“俺叫杨雄,祖在山东打农具,十七岁家破人亡,流落至此地,幸亏我矿帮凌帮主收留才活到今天,今凌大哥被信江帮杜胡下药绑走,俺誓要为凌大哥讨个说法,如果俺拳脚上输了并不算数,自有后面兄弟再出来讨个公道。”
信江帮的翟秋寒微微咳一声,回头目视身后一个着青衫面向老成的中年汉子,这中年汉子站起来,袖子一撸,露出黝黑发光的皮肤,也一抱拳道:“在下祁辉,自幼在江上长大,信江帮就是我的家我的根,今日矿帮污蔑我们有人绑走了凌帮主,在下愿与杨大哥在拳脚上较个真章。只是拳脚无眼,我若败了也不算数,自有兄弟们再补上。
梁栋和钟天佑听到这明白了,矿帮认为信江帮铅山分舵把他们帮主凌清绑架走了,而铅山分舵拒不承认,江湖话事只靠嘴皮子不行,只好动拳脚来解决了,动手前还要请说书先生说一段,先摆个文场。
梁栋和钟天佑对视苦笑,两人同时心道:“只怕那凌清和杜胡,是永远回来不了。”
梁栋正看得热闹,忽心生警兆,他不敢抬头,却假借举杯从衣袖后偷偷瞥去,发现在说书先生的侧后方靠窗处,一中年青面大汉正举碗把酒一饮而尽,警兆正来自这青面汉子刚才凌厉的目光。
一个穿着白色僧衣的西域番僧坐在青面汉子对面,两人桌子上摆了一盘咸豆腐和切笋干,但各自手边躺倒着五六个空酒坛子。
钟天佑也发现了,小声说:“这两人好像在拼酒,桌上菜一口没动,看酒坛子最少已经喝了十几斤了!”梁栋神色又兴奋又凝重,下巴微扬说道:“你再细看。”
那中年彪形汉子,戴着一顶范阳毡笠,脸如青月生辉,鼻正口方楞角分明,颌下飘着三绺胡须,眼睛里透着千层杀气,坐在那里不怒自威,他右手两指掂着瓷碗一仰脖,粗壮的喉结微微耸动,一碗酒便下了肚。
西域番僧长着一个鹰钩鼻子,黄色的眼珠在深眼眶随处乱转,脸上始终挂着笑容,白色的僧裙松松垮垮系在腰间,上身披一件黄色僧衣,敞露着胸前红铜色的皮肤。
这喇嘛也是一口一碗酒,那酒灌进肚子里,硕大的肚子就明显晃荡两下,他一只手端着酒碗,一只手搭在窗边,手掌上白蒙蒙的雾气腾腾,缭缭袅袅从窗口飘出去。
钟天佑低声道:“那个喇嘛是用高深内力把酒化成热气逼出体外,有些讨巧耍赖,只怕这么比下去那汉子要输了。”
梁栋也低声道:“这酒楼邪性,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多江湖人,咱俩的差事看来要有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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